统帅府邸的傍晚总是来得格外安静。
这座由原京城军区大院改建的建筑群，在经过布尔玛的纳米科技和苏婉仪的行政规划双重改造后，已然成为整个银河联盟的权力中枢。
但此刻，当夕阳的余晖透过地窗洒进餐厅时，这里便只剩下了家的气息。
秦枫坐在长达六米的实木餐桌主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那棵据有两百年历史的老槐树。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树枝间游走，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主人，让您久等了。”
十六夜咲夜的声音永远是那么精准而优雅。
她推着餐车出现在餐厅门口，银白色的长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深蓝色的女仆装一丝不苟地贴合着她修长的身形。
在她身后，六名女仆各自推着餐车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得如同经过精密仪器的校准。
“没事，我也没等多长时间。”
秦枫摆了摆手，目光在十六夜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今天的女仆长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完美，白色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成精致的蝴蝶结，裙摆的长度精确到膝盖上方三厘米——这是她自己定下的标准，是“既能展现美感又不失优雅”。
但秦枫注意到，她今天的发饰换成了自己上周随手送给她的一枚银色发夹。
十六夜微微欠身，然后转身开始指挥女仆们布置餐桌。
“第一道，冷盘。”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两名女仆同时揭开餐盘盖，白色的陶瓷盘里整齐摆放着六枚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
虾仁的粉红色透过薄如蝉翼的面皮隐约可见，顶上点缀着金色的蟹籽，周围的冰雾还未完全散去，显然是刚从冷库中取出。
“苏议长今天特意从半人马星系带回来的冰晶虾，上午才通过检疫。”
十六夜一边将餐盘摆放到秦枫面前，一边解释道，
“科学院那边这种虾肉的蛋白质含量是地球明虾的六倍，而且含有某种对觉醒者有益的特殊酶类。”
秦枫夹起一枚虾饺送入口中，冰凉的虾肉在舌尖化开，带着海洋特有的鲜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不错。婉仪呢？”
“苏议长今晚要主持银河联盟第三次行政扩大会议，预计要到深夜才能回来。她让我转告主人，不必等她用餐。”
十六夜完，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四名女仆同时掀开主菜的盖子。
一只完整的脆皮金猪占据了餐桌中央，猪皮烤成了均匀的金黄色，表面上均匀分布着细密的气泡，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旁边则是清蒸东星斑、蚝皇花菇扣鲍鱼、蜜汁叉烧拼烧鹅，还有一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佛跳墙。
“今天的猪肉来自卫戍区畜牧中心自行养殖的巴马香猪，全程采用天然饲料，布尔玛博士特意用纳米级食品检测仪确认过，不含任何异化因子。”
十六夜一边介绍，一边亲自拿起刀叉，将最嫩的猪里脊切成薄片，整齐地码放在秦枫面前的骨瓷盘里。
秦枫叉起一片送入口中，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温热的油脂随即涌出，混合着嫩滑的肉质。
“嗯，比末世前的餐厅做得都好吃。厨子是谁？”
“第一厨房的主厨，原人民大会堂国宴厨师，觉醒基因评定F级，未能觉醒任何能力。”
十六夜声音平稳，
“但他通过对火候的精准掌控和对食材特性的理解，将每一道菜做到了极致。我认为，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秦枫挑了挑眉毛。
“你倒是会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
十六夜微微欠身，然后继续指挥女仆上菜。
第三道菜是清炒时蔬，不过蔬菜的种类让秦枫多看了好几眼。
翠绿的菜心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芥兰，但叶片呈半透明状，能清楚地看到内部纤细的脉络。
另一盘则是紫红色的蘑菇，伞盖表面有细密的银白色纹路，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这是卫戍区农业中心培育的新型蔬菜。”
十六夜适时地解释道，
“绿色的叫做水晶芥兰，是沙族莎莉娅特使提供的水晶共生体与地球芥兰基因融合的产物。紫红色的是紫银菇，科学院那边含有微量的沙族能量晶体的成分。两种都已经过了三期活体实验，确认对人体无害。”
秦枫尝了一口水晶芥兰，清脆的口感中带着一丝类似薄荷的凉意，但很快又被蔬菜本身的甘甜所覆盖。
紫银菇则是软糯中带着弹牙的口感，咀嚼时会有极微弱的能量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味道还不错。”
秦枫继续大快朵颐，一碗佛跳墙很快见底，然后就是第二碗。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一个人影。
“菜——”
罗梅的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兴奋，她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脖颈上还挂着游戏机用的头戴式耳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她的深紫色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扎成双马尾，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然后她停住了，看着桌面上琳琅满目的菜肴，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最后变成了嫌弃。
“就这？”
罗梅一屁股坐在秦枫左手边的位置上，拿起一双筷子随便夹了两片叉烧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味道倒是还行……但是都是中餐。我还以为有炸鸡呢。”
秦枫瞥了她一眼。
“你不是最喜欢中餐吗？”
“那不一样！”
罗梅三口并作两口咽下叉烧，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佛跳墙，
“中餐吃着太慢了嘛，炸鸡拿着就能吃，不耽误打游戏。今天钢骨部给我做了个新的游戏主机，用的是沙族的量子芯片和维生者联盟的生物传感技术，能把人的意识投进去，可好玩了……再这些菜看着这么精致，吃起来一要品二要尝三要细嚼慢咽，我不干。”
她虽然嘴上嫌弃着，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
叉烧、烧鹅、鲍鱼、东星斑，每样都尝了一口，动作麻利得让人眼花缭乱。
大概三分钟后，她就放下筷子，端起一杯橙汁一饮而尽，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
“吃饱了吃饱了！主人我走啦！”
不等秦枫回答，她已经重新戴上耳机，一溜烟地跑出了餐厅，嘴里还哼着什么“电音冥土”之类的调子。
十六夜轻轻叹了口气，但嘴角微微上扬。
“二主母向来随性。”
“随性好。”
秦枫继续埋头专心对付面前的脆皮金猪。
如今他的身体素质早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相应的，对食物的需求量也大幅增加。
普通人这样吃早就撑死了，但他却只是隐约觉得差不多了。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半只金猪已经进了秦枫的肚子，其他的菜也少了三分之一。
他终于放下筷子，拿起十六夜递过来的温热毛巾擦了擦嘴和手。
“吃不下了。”
秦枫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上剩余的大量菜肴，
“老规矩，剩下的别浪费，给女仆们分着吃吧。”
这句话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所有女仆眼睛都亮了。
一名站在最远处的年轻女仆甚至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声音响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垂下头去。
十六夜转过身，目光从女仆们脸上逐一扫过。
作为女仆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女仆的来历。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曾经食不果腹，对饥饿的恐惧深深刻在了本能里。
“全体。”
十六夜的声音清清冷冷，
“向主人致谢。”
七名女仆同时欠身，裙摆划出整齐的弧度。
“感谢主人赏赐！”
秦枫摆了摆手。
“别搞这套，坐下吃吧。”
十六夜微微摇头。
“女仆在主人用餐完毕之前，不能座。这是规矩。”
不过她还是朝女仆们点了点头，
“你们可以开始吃了。”
得到女仆长的许可后，女仆们却并没有一拥而上。
她们先是走到墙边的柜子前，各自取出一套自用的餐具，然后按照职务高低依次走到餐桌边，将食物分到自己的餐盘里。
这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半句交谈，甚至可以称得上安静到了刻意的地步。
七个人端着餐盘，回到餐厅另一端的型用餐区，坐在一张长桌两侧，开始安静地进餐。
没人话，但每个人的手都微微颤抖着。
秦枫看到了，但没有什么。
他只是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转向十六夜问道：
“卫戍区的幸存者现在是什么情况？缺不缺吃的？”
十六夜正在给秦枫续茶，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主人，这些并不是我在管理的事务。作为女仆长，我的职责是侍奉您的起居。”
她将茶杯轻轻放在秦枫面前，
“不过，据我日常采买时所见，京城卫戍区现在已经不缺食物了。”
“细。”
十六夜点点头，站直身体，双手交叠在围裙前，整个人恢复到那种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专业状态。
“京城卫戍区目前总人口约三千一百二十八万人，分为二十四个集中安置点。其中，第一至第六安置点位于旧城中心区域，主要负责行政和军事职能，居民以觉醒者和军队家属为主。第七至第十八安置点位于原海淀、朝阳、丰台等城区，承担主要的工农业生产职能。第十九至第二十四安置点则分布在原远郊区县，主要负责种植业和养殖业。”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数据都随口道来，仿佛这些并非军事机密，而是最基本的常识。
“根据苏议长主持的经济工作会议上公布的数据，卫戍区目前拥有谷物种植面积约四十点二万公顷，全部采用沙族提供的共生增产技术，单季亩产可达一万一千八百公斤。蔬菜种植面积约六点一万公顷，其中一半为日光温室，可实现全年无休生产。畜牧养殖方面，现有肉猪存栏约三百十五万头，蛋鸡一千二十万羽，肉鸡三千八十万羽，奶牛四十点五万头。”
秦枫挑了挑眉毛。
“这些数字你都记得？”
“作为女仆长，了解卫戍区的物资供给状况，有助于更好地安排主人的饮食。”
十六夜语气平淡，但细看之下，她的耳根微微有些泛红，
“此外，银河联盟其他成员文明也定期向卫戍区提供物资援助。沙族每月提供约五百吨高能晶体饼干，这种饼干的能量密度极高，二十克即可满足一个普通人一天的卡路里需求，虽然口感偏硬。晶能族每月提供三十吨能量凝胶，主要用于觉醒者部队的营养补充，普通人吃了容易流鼻血，胃也受不了。维生者联盟每月则提供五十吨生物蛋白膏，这东西营养很全面，味道也有些奇怪，目前主要用于混合在普通食物中食用。”
“最后那句是你自己加的？”
“我只是陈述事实。”十六夜面不改色。
秦枫忍不住笑了。他又看了十六夜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十六夜微微欠身。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主人问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真的需要一份详细的汇报，他只是想确认——确认那些跟他一起熬过末世的幸存者们，现在能不能吃饱饭。
对于十六夜来，这才是她愿意誓死追随秦枫的真正理由。
这个男人比任何人都强大，能徒手捏碎星球，能一拳打爆古神，能让整个银河系匍匐在他脚下。
但他也会坐在餐桌前，认认真真地问“有没有人饿肚子”。
当然，主人哪都好——强大、温柔、护短。
十六夜在心里默默补充。
就是有一个“毛病”，也许是所有正常男人的“毛病”。
她抬起眼睫，目光在秦枫英俊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餐厅里只剩下暖黄色的灯光，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主人。”
十六夜斟满了最后半杯茶，
“今晚需要安排侍寝吗？”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平静。
“近期新入女仆有几位表现优异者。其中，负责书房清洁的雅，品行端正，相貌清秀；负责花卉养护的珊珊，乖巧听话，性格温顺；还有——”
“不用了。”
秦枫打断了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