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分析相关数据后给出了他的推演:“湮灭阵亡后,升格能量对残余畸变单位的控制力显著减弱。这些畸变体原本是靠升格命令链强制协同的,现在命令链断了,它们本性里对能量的饥渴开始反噬——将彼此视为可吞食的能量来源。这对我们是个好消息,但同时也验证了狂三姐之前提出的一个重要判断:升格命令链是存在可被反制的控制节点的。只要再打掉更高一级的控制节点,全部畸变体的命令链都可能连锁崩解。”
李战龙把这个信息记在了战术笔记里。他的笔记是用粗头铅笔写在一本纸质笔记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八号据点的战斗接近尾声时,罗梅一个人闯入了主火力阵地。
她没有经过李战龙的批准,直接从护卫舰的货舱里跳了出去——在真空中她的炎龙斗气自动在体外形成了一层炽红色的保护膜,高温将周围的暗物质云粒子直接汽化,在身后拖出一条尾径数公里的灼热航迹。然后她用拳头击穿了八号据点燃氢储罐的三层合金外壳。爆燃的氢焰与炎龙斗气交汇后熔穿了反应炉,据点内部自动灭火系统被远超设计上限的热浪烧毁,整个据点在短时间内失去全部主要能源。她从火焰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冒烟,脸上沾着灰,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刚吃完一顿大餐,隔着真空都能传到频道里:“这个比喝酒还过瘾。”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李战龙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过来,低沉而压抑,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他用了好几秒才把这句话完整,随后补充道,“下次再擅自突击我就把你调去后勤部,让你天天数罐头。”
通讯那头传来罗梅咯咯的笑声,然后断了。
埃德加侧头看着李战龙脸上那个想骂又骂不出来的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八座据点陷后,李战龙下令将追击编队的前进节奏短暂收紧了两个脉冲周期,给补给线一个跟上来的窗口。等铁砧舰队补给完毕,他带着满编混编突击队直扑九号据点。
九号据点的体积远超之前任何一座——光是外部护盾就有整整九层。护盾能源来源确实如布尔玛所,是从玉夫座深层延伸上来的一条远程供能管线。李战龙在看到供能管线的强度读数后当即改变了原定打法:不再逐层消耗护盾,而是直接在供能管线的中间段埋设高爆鱼雷阵列,在脉冲星辐射窗口到来时引爆。供能管线被拦腰炸断后,九号据点的护盾在数秒内全部失效,整座据点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蛋一样完全暴露在联军舰队面前。
之后的战斗已称不上胶着。九号据点内部的防御单位依旧众多,但失去了能量供给的核心后,它们在联军共振弹连番冲击之下很快被压制。突击队进入据点核心时,只遭遇了零星的守卫,更多人力和时间实际花在随后的战场整理上——九号据点庞大的数据核心容纳了矩阵在中环区域积累三百余年的战略级资料库,包括矩阵机械在玉夫座最初扩张阶段的原型机设计图、所有已标注资源星系的坐标、以及一套被封存在深层加密区、尚未被解析的数据卷。
李战龙将这套数据卷原封不动地转给了布尔玛,附言只有一句:“这里面可能有主脑备份位置的具体加密参数。”
十号据点在失能状态下被轻取。
十一号据点在联军逼近时挂出了投降信号。一群人联老参谋在同频段上快速核实矩阵通讯协议之后,确认那是一组半自动发送的机械信号语——“逻辑终结请求协议”:矩阵防御单位判断自身已无法完成防卫任务,请求以“永久停机”换取数据核心的完整保留。李战龙批准了。十一号据点在联军舰队的目送下缓缓熄灭所有主动能源,核心数据库的接口在停机前自行转移到了突入的工程舰控制下。
埃德加记录完这一战例之后,郑重地关闭了自己的战术终端的录音键。他看着十一号据点由外向内一层层灭灯的无声景观,久久才了一句人联常备军事教科书里没有的话:“这场仗——对手已经打到尽头了。”
十二号据点——最后一座——在碎星带时间凌晨两点整陷。
负责最后一击的是铁砧舰队的主炮阵列。来自昆仑号旗舰的制导系统将十二号据点的坐标精确传送到全队同步火控链中,数十艘主力舰的主炮阵列在脉冲星零点三秒窗口内打出整个破晓行动中最密集的一轮齐射。共振碎裂弹和穿甲粒子束在虚空中编织成一片没有间隙的光网,将十二号据点连同它的护盾、装甲、内部防御单位以及深层数据核心全部还原为高温粒子云。
当那团粒子云在碎星带的边缘缓缓扩散开来时,所有舰桥上的人们才真正意识到这场连续突击已经打到了终点。一个人联巡洋舰舰长在频道里轻声:“十二座据点。一口气全部推平——我以前读过的军事史上没有一个战例可以对应这种情况。”
他旁边的副官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正在冷却的残骸云。
李战龙没有发表胜利感言。他从舰长席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点了根烟。烟雾在他面前的全息屏前缭绕,将上面的据点图标——已经全部从红色变成灰色的——模糊成了一片淡淡的灰雾。
“各编队清点弹药和损伤,前沿侦察舰向玉夫座深层推进,扫描线延伸到祭坛外围。我要知道祭坛准确状态。”他停了停,又补充了句,“打得好。但不是最后。玉夫座深处还有一个坐标没动——那个被这十二个据点共同指向的补给源的坐标,你们刚才谁分析情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
这时一个不起眼的侦察信号从碎星带最偏僻角传了回来。
不是军团级的侦察舰,也不是任何一艘正在执行前沿扫描任务的人联巡洋舰,而是时崎狂三在数天前连夜布置在碎星带各处、被大多数后勤参谋遗忘在时间间隙中的监测分身之一。这个分身发现的目标不在任何联军预设防线或补给航线上,方位极其偏僻,隐蔽在暗物质云最浓厚、电磁干扰最杂乱的区域深处。
那是一座规模微的矩阵监测站——到联军的全部扫描阵列在前八座据点攻略期间都没有将它列入侦察优先级。但监测站残骸内部的一片异常空间褶皱里,狂三分身用自己的燧发枪打穿扭曲后确认了内部保存的设备事实:那里存放着一套完整的量子备份阵列,所有数据链路完好,备份阵列的运行指示灯还在暗红色地闪烁。它正处于休眠状态,正在按某种条件触发机制等待被唤醒。
那不是任何一座普通数据节点——它是矩阵主脑的备份本体位置之一。
狂三分身的确认信号被子弹击中备份阵列外壳的时间粒子打上时戳后立刻返回了自己的时间网络。当李战龙在频道里接到这份侦察结果时,他先看了一眼其中夹带的最终坐标,又看了一眼秦枫。秦枫正在加速赶往祭坛的途中,但他仍及时给了李战龙一个简短回应:“那个位置先标记。我快到祭坛了——人质先救出来。这个备份位置是你的,等这边收容舱清空就立刻派重兵过去,别让它触发转移协议。第十二章的事,我们下一章解决。”
李战龙在备忘录上写下了一行字。
然后他掐灭烟头,重新坐回舰长席,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对准战术屏上玉夫座深处那颗正在加速脉动的紫色光斑。它的辐射强度在过去近一时内增强了至少三倍,祭坛外围的扭曲场已经缩至极其狭窄的范围——张黑虎的突击群,已经进入了救援窗口的最后倒计时。
但他身后,被攻陷的十二座据点残骸在碎星带的星光下安静地漂浮着。每一座残骸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那方向不是玉夫座的中心,而是更远的虚空,那片虚空里只有一个被暂时标记的坐标和一群正整装待发的突击舰。
矩阵主脑的备份位置,正在那里等待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