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让我从他们面前退开，可以——等我死了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虫族母皇的意念没有再回应，但气态巨行星的极轨磁场在同一时刻出现了剧烈异常——持续增强的升格能量从虫潮后方蔓延过来，将星空染上大片蠕动紫斑。残余在轨道外的高速突进虫群开始抛弃自身甲壳，裸露出内部一团由快速增殖的神经索盘绕而成的撞击体，径直冲向魇后撑起的屏障最薄弱的那一侧。
一道重力扭曲从左侧撕开屏障边缘的共鸣弦列，屏障被扯出数个凹坑，魇后的身体同时向内弓起。更多的裂空蠕虫趁势从缺口挤入，腐蚀液喷射如暴雨般击打在屏障内侧，飞溅到她的左肩与后背上。她没有退后，仍在把共鸣一段、一段地撑回去。黑色星辰号的舰桥窗在远程监控中将她的生命体征如实转发给火种号——心率已飙升至极限，裂伤面积持续扩大，肾上腺素分泌量早已超出安全阈值并仍在攀升。联军全频道一度陷入沉默。有人吸了口气却没敢吐出去。
然后沙皇阿列尚的近卫舰动了。
那艘沙晶装甲覆盖的巨型战舰从联军阵线后方缓缓升起，晶壳上被虫酸腐蚀的痕迹还没修补，护卫舰阵列在它两侧以楔形展开，沙晶炮口尚未完全充能。它的舰艏下方浮雕般的沙族战旗纹刻迎着星云的紫光，所有频道里同时响起了沙族皇室的战前号角——低沉、悠长，只有一段和弦，是沙族帝王亲上战场时才会使用的古老信号。沙皇的金色长袍在舰桥内部的全息投影中隐约可见，他站在沙刃权杖旁，将权杖抬起，指向黑色星辰号的方向。
“沙族舰队——目标虫群母舰孢子群，贯射。不准任何人越过她的防线。不准。”
他的声音平静至极，但全部磁轨炮同时开火的震动几乎把星云暗面染成漫天的金色沙暴，数千束沙晶炮弹切开虫群锋面，一片片挡在屏障外缘，将那些挤入缺口的蠕虫连同它们撕开的裂隙一并轰成碎片。沙尘在虚空中扩散，在魇后的屏障表面，在她肩头和披散的发梢上。她透过金色沙尘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沙族战旗纹饰，什么都没，只是重新把发抖的双腿在甲板上踩实。
站在秦枫身侧的宋清鸢从剑匣最深处抽出了第二柄青玉短剑——与留在废墟石阶上的那柄形制完全一致，剑身更短，剑刃上布满细密裂纹，在黑暗中泛着极微弱的冰蓝荧光。她的七柄飞剑同时出鞘，剑尖齐齐指向虫群中央最密集的升格信号源。极寒剑意沿着黑色星辰号的舰体表面蔓延，在屏障内侧凝结出一层极薄的冰霜护壳，将屏障因疲劳开裂的细密缺口短暂冻结填补。
“清鸢，陪我去见个人。”秦枫开口，宋清鸢侧身让出半个身位，飞剑出鞘的阵型从攻击阵转换为护阵，“你们在这里压制虫群——她能撑十几分钟，我们就给她十几分钟。在她撑到底之前，我要去那片虫群后方见一个人。联军的防线交由李战龙指挥，不要冒进，也不要后撤，守住她。”
他转身，传送光束在舰桥中央亮起。宋清鸢提剑入传送站，飞剑一柄接一柄消失在她肩后的光束边缘。
传送目的地:黑色星辰号甲板。
魇后看到传送光芒在她身后亮起时没有回头，仍单膝跪在栏杆前撑着屏障。她的左臂已经无法伸直，只能改用左肩抵着扶栏钢架的一角将坠的力量传过去。屏障在她手掌周围明暗不定地闪烁着。秦枫走到她身后，伸手把一瓶活性母液塞进她断臂烂甲下裹着的腰带间隙里——那是他从希手里亲手接过来的母液原液。他的手在收回时没有挨着她的伤口，只在她颤动的肩胛上极轻地停了一下，像在按下一个暂停键。
“让你的人把甲板上的伤员全搬进去，然后你退到舰桥内部。外围的虫群我来挡。”他的声音不大，却穿过共鸣余震与极轨辐射噪声清晰地进她耳朵里。
魇后偏过头，用那只没有被血糊住的左眼斜睨着他。“用不着——”她刚挤出三个字，又弓起腰呕出一口浓稠的紫血，把脚边的甲板蚀出一片凹陷，身体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在她触地之前的瞬间，宋清鸢的飞剑已经飘过去横在她膝前，替她垫住膝盖。
“把她带进去。”秦枫走向舰首，屏障在他面前自动敞开一道缺口，起源火种的金色火焰从掌心漫出，在真空中无声地铺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将那些仍在不断涌入屏障裂隙的虫族突袭者隔在外面。他在舰首甲板上站定，将火种从掌心推向前方。金色光芒沿着空腔共鸣屏障的外缘蔓延，像一层流动的黄金把所有裂缝同时覆盖。虫群的撞击在金色光膜上炸开密集的紫光，但没有任何一只虫能穿透。
宋清鸢一只手挟着魇后的腰腹将她扛起，另一只手持剑守在身侧，飞剑排成套环剑阵将两人护在中心，步步后退撤入黑色星辰号的舰桥舱内。魇后的下颌松软地靠在她的肩头，她半边脸的血迹蹭到了宋清鸢银色剑服的衣领上，留下一片混乱的紫色印记。她用仅存的意识嘟囔了一句：“早知道你衣服那么贵就不蹭了……”宋清鸢脚步没停。“闭嘴。别睡。”
舰桥内部，希的活性母液正在全力治疗魇后。银白色的半透明液体从她断臂处渗入，缓慢修复破裂的血管和外骨骼。她的右前臂还在——但内部骨骼和肌腱几乎全部断裂，目前必须固定在双重合金夹板内，母液将神经束逐根接回。她的胸腔囊肿在母液浸润下开始消退，血氧在缓慢回升。
希的医疗副官将监测数据报给希，希点了点头:“共鸣腔损伤百分之六十以上，短时间内不可能再高强度空腔共振——能活着是因为她的生理架构足够硬。”
秦枫独自站在舰首上.他抬手，掌心朝下，GM权限开始一层层地解析周围虫群的升格纹印结构。每解析一寸他便以起源火种向远程坐标方向烧穿一寸——他的目标不是清剿眼前的虫群，是把通往虫族母皇所在方向的全部升格链路从虫潮中剥离出来。金色火焰在虚空中画出一条正在不断向前延伸的窄道，窄道两侧的虫群仍在撕咬屏障，但它们与母皇之间的感知链接已经被一层一层地切断，痛苦而无声。
在他身后，黑色星辰号的舰员们在魇后的指挥下将伤兵逐一抬进舰桥内部；在他头顶，沙族舰队正以磁轨炮弹越过屏障，对着不断压进的孢子母舰持续射击；在他左右两翼，幸存者舰队仍在过载引擎，张黑虎率领三艘突击舱斜插而入，把战线反推向气态巨行星极轨方向。李战龙正在联合作战室一层一层地更新封锁线进度，他的声音已经哑到几乎只能靠数字和代号发令，但每一个数字都极其准确。
宋清鸢把魇后放在舰桥内侧的治疗躺椅上，然后转身靠在舱门口，手仍握着剑柄。她没有关门——她能看到舰首上秦枫的背影、能看到他掌心金焰在紫色虫潮中推开的那条窄道。
魇后努力睁开那只还能看的左眼朝门外望，忽然低低地叹了口气。“你老公比我想象的还不怕死。”宋清鸢垂眼看了她一眼:“他知道你也不会怕。”
魇后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松懈的弧度，没有反驳。
黑色星辰号舰首，秦枫站在起源火种的金色火焰中央。飞剑拼成的圆圈围绕着他旋转，将试图从侧方靠近的突袭者一一斩。耳边的通讯频道里传来苏婉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平稳底下压着一丝只有他能听出来的忧虑。“枫，你刚才让我反向解析母皇的升格信号链路——已经追踪到了。虫族母皇的主巢不在天炉座。她现在就在里拉星云的深处，距离你的舰首不到二十光年。那不是投影，不是孢子，那是母皇本人。她从你到达战场的第一秒起就一直在那里。她没有移动，没有隐藏，从你第一次在联军舰队频道里下达命令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停在原地，像是在等。”
秦枫没有回话。他看着前方漆黑星云中被金焰切开的那条窄道，窄道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时而收缩，时而膨胀，像一团正在呼吸的庞大内脏，又像一颗缓慢跳动的、由无数腐烂光点缝合而成的紫色心脏。它不大，在星云背景里只是极一点深色的轮廓。但它一直在跳。跳动的频率与几十年前被他封印在银河边缘的升格初影完全一致。
他切到李战龙的加密频段。“总长。从现在开始，把你的推演模型里那个‘未知干扰变量’删除。虫族母皇的位置已锁定——她本人就在我正面方向。给我封锁住外围所有虫群机动增援路线，不要放任何信号从我的方向往外传送。十五分钟后我会到那里。”
李战龙没有问任何问题。“收到。十五分钟封锁线全部到位。秦枫——别死。”
秦枫踩在舰首边缘，起源火种从掌心向前延伸，化作一条笔直的金色火径，穿透虫群，穿透星云，穿透重重交织的升格纹印，直接铺向那颗正在呼吸的紫色心脏。
然后他一步踏出了黑色星辰号舰首。
他开始朝母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