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皇神经束紧紧缠住了他的手指,力道之大差点将他的指骨勒出青痕。长久的沉默中,她好像在透过他的瞳孔注视他刚才提到的那个人,那个把“条款草案已备案”几个字写得和日常买菜清单一样平常的人。
【你和她很像。我的是那个起草条款的人。她的字迹里没有承诺,她只是列出来然后放在那里,像摆在桌子上的一杯温水,等别人自己拿。你也是。你没有要帮我,你只是告诉我你的舰队会在天炉座作业。】
秦枫将手指轻轻从她神经束里抽出来,翻过手掌,轻轻按在她心上离那副骨骼最近的位置。
“你的人从今天起受联军保护。你的人包括虫群里每一只虫。战后谈判我不跟你谈——条款草案,你自己对着幸存者法案改。”
里拉虫群在他的视野边缘开始退潮。母皇解开感知域,将原本挤满轨道的虫族单位一队队撤回星云暗面,为联军舰队让出一条笔直的作业走廊。最后一艘人联医疗运输船拖着残破的引擎尾迹从卫星轨道升起,在沙族近卫舰的护航下缓慢退入沙皇的防区。
秦枫转身,一步踏入金色火径,重新朝黑色星辰号方向返去。
舰桥,舱门打开的瞬间,罗梅一头撞进他怀里。她脸上的妆容被汗水和油污糊得乱糟糟的,眼眶还挂着没来得及擦的红肿印痕,她用拳头砸了他肩膀几下,然后直接把脸埋进他胸口上的金色灼痕里不话了。秦枫一手环住她,一手接住紧跟其后走来的宋清鸢。宋清鸢将飞剑一一归入剑匣,在距他一步外停下,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肩头那道贯穿伤上——那是母皇神经缠绕时留下的外力淤痕,不深,但仍有极淡的紫血渗进衣料。她用剑气冻住伤口边缘的毛细血管网,指尖极冷。
“下次不要一个人。”她。声音很冷,和他曾经在武道大会后孤绝峰夜晚听见的那句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手指在他肩上多停了很久。
苏婉仪从舰桥另一端快步走来,手里还捏着她的行政终端,屏幕上仍闪着刚才备案到一半的母皇条款草案。她的高跟鞋在金属甲板上急促地敲出一串清响,脚步在距他一臂的距离停住,像是差点要撞上他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舰桥里。她伸手把那条被母皇勒过的衣领抚平,指尖按着起皱的面料来回推了两下,然后垂下眼睛轻声了句“条款还要补几条细则”。
西尔维娅靠在门框边,阎魔刀斜倚在肩侧,她用原力轻轻推了一下秦枫肩后的传送光束残余,“下次再一个人往感知域里冲”,她盯了他数秒,把后面那截话又嚼了回去。最后是狂三的声音从角阴影里幽幽飘过来:“刻刻帝你今晚会睡得很沉。那边那几位好像都想排队给你守夜,你觉得让谁来比较好?”秦枫把罗梅脑袋从胸口上捞起来,把她被炎龙斗气烤焦的一撮刘海别到耳后,然后抬头看向舰桥出口。“今晚不排。我要去见奥创,明早发兵天炉座。”
距离联军离开里拉星云开赴天炉座还有几个时,最后准备在短暂休整中铺开。李战龙在临时作战室向各舰队指挥官下达天炉座作业走廊的开辟指令,奥创在幸存者舰队专属频道评估了过载引擎的修复率后下令所有幸存者主力舰在此次远征中维持高强度续航。塔莉娅在机库里啃掉半盘薯泥丸子后敲定沙族舰队的首发阵位,随后递给奥列格一份舰艇防护涂层改进方案,后者接过去咬了咬笔帽,直接跑向传送带去提实验批次的沙晶漆。希坐在急诊舰角的躺椅上闭眼补觉,脚边搁着的母液罐还没拧紧,标签上写着“黑色星辰号甲板残留升格能量中和样本”。
秦枫靠在临时休息室的椅背上闭眼了几分钟。狂三他会睡得很沉,但她没的是,他在这几分钟里根本没有真正睡着。他只是在闭眼数外面走廊上来往的脚步声——李战龙回作战室了,张黑虎被塔莉娅从机库方向叫过去,希的脚步过去得很慢,大概是边走边灌冷咖啡。然后是那道极轻的、纤巧而稳当的脚步,从他休息室门口经过,停都没停,直接往机库方向去了。他嘴角提了一下。咲夜大概是去后厨给明早突击队打包补给。
片刻之后,黑色星辰号舰桥。
魇后坐在治疗躺椅的边缘,活性母液已经修复了她断臂的大部分骨骼和肌腱,但共鸣腔的损伤需要更长时间恢复——希的诊断报告写得很清楚:短期内无法再承受高强度空腔共振,建议休养至少数周。她把诊断报告往旁边一推,用刚拆了夹板的手拿起酒杯灌了一口,紫血从唇角漏出几滴滴在绷带上,随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她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抬头看向走进门来的秦枫。“希的报告我要休养很久,我觉得他在放屁。我明天还能打。”
秦枫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酒杯,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酒渍浸湿的诊断报告,走到她对面坐下。“你明天不打了,躺椅留给希当急诊备用品。天炉座作业由联军主力负责,虫族母皇已开放感知网络,虫群将转为非敌对状态。你的舰队从现在起编入联军后勤序列,战后补偿方案由苏婉仪遵照幸存者模板处理。”
魇后盯着他看了很久,酒杯在她手里转了一圈、两圈,然后她放下杯子,从躺椅边缘滑下来,单膝地。她那条还裹着绷带的右手撑在地面上,压碎了刚铺上去的止血砂。她没戴战甲,也没有披风,但她的嗓音撞在舰桥的钢铁内上仍像一座老旧的攻城锤在缓慢拖行——“我,魇后,吞噬魔族九柱臣最后一员——向银河联盟联军统帅秦枫宣誓效忠。从今天起,吞星舰队全体残余人员编入联军作战序列,不退不降不叛。你救过我两次,一次在里拉,一次在你把我流放到这里之前。这辈子不会有第三次。”
秦枫垂眼看她,站起身,伸手握住她缠着绷带的右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重新按回躺椅里。“第三次留到战后再。效忠我接了。你先养伤。绷带松了。”
魇后仰着头靠在躺椅上嘿嘿笑了半声,没挣开他替她重新扎紧的绷带,只是闭上眼睛了句从张黑虎学来的口头禅,腔调奇怪得要命——“行吧元帅。”秦枫拍了拍她没受伤的左肩,转身走出舰桥。
片刻后,秦枫转到了舰桥外走廊的舷窗边,正好遇见沙皇阿列尚。近卫舰队甲板上干涸的净化泡沫还没擦掉,金色长袍的袖口也溅了几点早已凝固的虫酸。
“沙族舰队的报告还没看——塔莉娅在过目。”秦枫。
“让她看吧,我暂时可以不接她的战矛通讯。”阿列尚站定在他对面片刻,沙刃权杖磕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沉缓的回响。他没有提母皇,没有提刚才虚空中那场用不到言语的对峙,只:“沙族从不做注定输的买卖。我押你,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打赢了还能给敌人留条路的人。母皇拿到了她的路,魇后拿到了她的路,机械族拿到了他们的路。下次你见到升格意志,替沙族给它再留一条。”
他完便转身朝沙族舰队方向走去,权杖在身后磕出低低的节律。塔莉娅的旗舰正在清点第二次补给批次,沙皇踏进舰桥时,她只瞥了一眼他袖口上那几点紫色的残渍,没有追问缘由。沙皇在她指挥席侧边停了两步,将权杖往舱固定扣里一搁,低声了句“把她那份磁轨弹药优先补上”。塔莉娅的矛柄在甲板上叩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她”是黑色星辰号那个刚被李战龙从尸堆里拖出来的舰桥方向。
晨光再次灼穿里拉星云残余的紫色薄雾。联军舰队在气态巨行星同步轨道上完成最后一轮集结编组,所有战位和通讯频道就绪,李战龙在旗舰主频道发出标准启动指令。来自沙族、钢骨部、晶能族、维生者联盟与银河联盟本部共八万艘战舰同时点燃引擎,跃迁通道在暗面走廊外撕开数百道蓝白色的光缝,舰列如织梭般次第涌入。目标——天炉座超星系团。
秦枫站在永恒沙舟号的舰桥上,脚下是塔莉娅以沙族战矛刚擦亮的观测舷窗。他无意中触碰了襟口,指尖碰到了一片冰凉的碎叶,低头看才发现是不知何时沾在上面的薄荷叶碎片。可能是咲夜的,也可能不是。
他偏头看向窗外,李战龙的指挥中枢信号已在跃迁终端亮起,奥创的无畏舰阵列在左翼展开,幸存者过载修复进度同步上报完毕,魇后的吞星舰队随医疗编队转入后勤序列,一切如计划。
但母皇在感知域里过的话仍压在他胸间——不是威胁,是她交付事实的方式。她二十三号是她的女儿,她那孩子在离开天炉座前告别时,用她共生对象的视角向他描述过未来的联军统帅。
他当时没有问她那个共生对象是谁。她没有。困惑没有。二十四号没有。二十三号自己藏了几十万年没被升格发现,而那个人——那个与二十三号共生的地球人——此刻就在他的舰队里。
秦枫把这片碎叶放在指尖,让GM权限裹住一圈极淡的追溯力,没有往下分析。他只是攥住了它,继续看向前方仍在张开的跃迁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