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在第十八分钟时重新启动了推进。
没有预警，没有蓄力，甚至没有任何视觉上的变化。那些悬浮在真空中如同一片死寂岩的暗红色轮廓，忽然间就以同一节律向前涌动了一步。像是整片星域本身活了过来，像是一头沉睡的巨人翻了个身。
李战龙在舰桥上看到这一幕时，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点什么，但只挤出两个字：“迎战。”
命令下达后，已经收缩成环形防御阵型的联军舰队，迅速转化为一种他临时设计出来的紧缩阵型——主力舰居中，护卫舰和驱逐舰编队以密集的火力网封住所有可能的接近路线。这种阵型的代价是机动性几乎归零，但好处是——不移动，就意味着没有侧翼。
虫群没有给舰队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
第一波冲击如期而至。
重型打击舰的磁轨炮弹撕裂了冲在最前线的工虫阵列，将数千只虫体撕成碎片。能量武器在密集阵型的压制下重新获得了高效火力窗口，在舰群前方构建出一道持续燃烧的死亡光幕。但虫群用尸体向前堆，一层层地堆，如同一堵不断升高的血肉之墙。
六时。
这场持续了六时的鏖战中，联军舰队承受了四轮冲击。期间的间歇越来越短，虫群的攻势越来越密，仿佛这台庞大的绞肉机在运转中逐渐加热、逐渐加快。
而每当一批虫群被消灭，后方的工虫便如同清道夫般涌上战场，将一切可回收的生物质拖回消化巢。李战龙粗略估算过，虫群在战场上的净损耗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
这群东西，是杀不完的。
他站在舰桥上，透过观察窗望向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潮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陌生而清晰的无力感。这种感觉甚至比对阵吞噬魔时更令人窒息——吞噬魔再强，也还有战术可言；但面对着无穷无尽、死了还能回收再造的虫群，任何战术都像是在用水桶舀干大海。
“李总长。”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秦枫的声音。李战龙抬起头，“秦帅？”
“再撑一天半。一天半之后，布尔玛会给我们一把真正的刀。”
李战龙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暗红色潮水，目光沉稳，伸手按下舰桥作战频道：“全体舰船注意，开启紧急散热协议，进入第三轮防御阵型。”
他有理由相信秦枫的话，正如他有理由相信那个在实验室里埋首于数据板之间的蓝发女人。但这份信任并不能阻止那片暗红色潮水在视线中不断膨胀，也不能阻止通讯频道里那一次次戛然而止的信号中断。
他又想起了那阵从未停止过的、来自深空中的低频震动。
那声音似乎比几个时前更近了。
实验舱里，布尔玛已经有四十二个时没有睡眠了。
她的头发散下来，一缕缕地粘在额角，白大褂上喷溅着不明成分的紫色液体和烤焦的黑色斑块。她蹲在工作台前的旋转椅上，两腿蜷在座椅上，以一种明显不健康的姿势，死死盯着主屏幕上缓缓旋转的三维甲壳结构模型。
第一轮测试结束后，她找到了共振频段的突破口——68.5Hz，精确锁定，甲壳晶格内部相位关系被打破，整块甲壳结构崩解。数据完美，可在实际战场上，它面临着一个致命的问题：
弹药的体积。
要产生足够强度的68.5Hz机械应力波，现有的微型振动发生器体积需要达到半米见方——装进鱼雷都显得拥挤，更别提炮弹了。而她又不可能让舰队靠到虫群脸上去打“振动枪”。
她需要把发射器的体积缩至少十倍。
“不行……晶体材料不对，光靠电磁驱动的话，能量转换率不够……”
她喃喃自语，一边着，一边在数据板上飞快地划过一页页结构图。工作台周围堆满了被她拆得七零八的设备残骸，包括舰载集束干扰器的驱动核心、维修机器人的伺服电机、甚至收割者残骸里的微型聚变触发阵列。
“嗯……如果，用收割者的共振感应晶体做中继，把驱动频率放大……不行，频率范围不对。”
她站了起来，开始在实验舱里踱步。鞋底踩过地面散的螺栓和焊渣，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圈、两圈、三圈，她的目光在满墙的便签间来回扫视，最终在了一张潦草画着虫甲壳纳米结构的草图上。
“光敏膜层……”
那个共轭碳基分子聚合物的结构，其实本质上是一种分子半导体。它能够吸收能量，转化为电子跃迁，驱动再生生化反应。而如果能量来源不是光——而是特定频率的机械振动呢？
如果振动频率与分子键的振动模式匹配，能量不仅不会被分散，还会被光敏膜层本身“捕获”，转化为更强烈的局部机械应力。这意味着——共振碎裂弹头的能量来源，甚至不需要完全依靠弹体自带的发射器。只要弹头在命中时释放出特定频段的振动，虫甲壳自身的结构就会成为共振的放大器。
她盯着那张草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猛地转身，扑回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三时后，曙光号的紧急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亢奋，如同一个在矿坑深处挖到金脉的矿工：
“秦帅！我需要测试发射器原型！”
秦枫出现在实验舱门口时，布尔玛已经组装好了一件形状怪异的东西——大约一臂长，圆柱形，表面布满粗糙的焊接痕迹，一端是一根尖锐的金属锥体，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型能源包。它看上去就像一截被粗暴改造过的金属路障。
“这是‘共振碎裂弹’的一代原型。”她着，把它递给秦枫，语气中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发射方式——
正常穿甲弹。命中目标后，弹体内部的振动核心开始释放特定频段的机械应力波。重点——”她用指节敲了敲弹体，“当振动信号穿透虫甲壳表面时，光敏膜层的分子结构会捕获这些振动能量，转化为更强烈的局部应力。相当于虫子的壳帮我放大了十倍伤害。”
秦枫接过那枚弹体，放在掌心掂了掂。大约五公斤，沉重，结实。
“威力？”
“实验室数据——标准甲壳样本，命中后一秒钟内崩解。”她歪了歪头，“但光拍脑袋不够，需要实弹验证。我要去前线打一发。”
秦枫看了她片刻，将弹体放回她手中：“我给你一艘突击艇。”
布尔玛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