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奥创粗糙的电子音在公共频道里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如果她还要战——我会做她的护盾。现在也一样。”
接下来的六个时，整个战场像一台被突然切换到最高转速的军事机器，所有单位都同时忙碌到了极限。
虫群在母皇的约束下开始有条不紊地配合联军收拢战线。最初的那一刻，许多联军士兵还无法适应眼前的变化——几分钟前还凶猛扑来的工虫，现在安静地伏在己方火力网外侧，像一排排静默的礁石。有几支队在调动途中经过这些工虫时，几乎是掐着武器扳机踩过去的；一个来自人联帝国的新兵，鞋子刚踏入某只工虫的警戒圈，就条件反射地抬起电磁步枪，枪声在真空中没传出去，但枪口始终没放下。他的队长从后面踹了他一脚，又看见那只工虫只是退了退，伏低触角，像一条被踢开的碎石。没人话，沉默比任何欢呼都更能明这场胜利的重量。
苏婉仪负责的行政团队开始分秒必争地接收虫群整编数据。她带着一支参谋团进入曙光号第二会议室，把布尔玛早前架构的破译协议和母皇信息素频谱翻译模块全部接入。随后的影像与数据流以夸张的速度涌入：虫群各级单位的数量、孵化巢残存情况、母皇属下仅存的十余名高阶指挥官，以及那些仍被隔离的“中间变异体”——它们已接收母皇的停战指令，但神经系统中的升格污染仍未被完全清除。苏婉仪每条派下去的任务单都写得极其克制，语气温和却划定了不可逾越的红线：“未完成净化前，不得靠近医疗舰与补给核心。不具备自我控制能力的个体，一律留在隔离带。”
薇薇安那边也同一时间收到了新的伤员通报。圣伊丽莎白号在数十分钟内又迎来了近两千名来自不同族群的伤者，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虫群归附后因为停战反而暴露位置的、被碎片和坍塌伤到的残存虫体。圣光医疗兵们在接收这些虫体时训练有素地分成两队，一队继续为联军人类与类人生物治疗，另一队穿戴全封闭生化护具，在隔离舱内为他们争取基础生命维持。薇薇安本人站在主控台上，金发盘在脑后，只露出几缕被汗水贴在颈侧的碎发。她的声音平稳地传向全体医疗兵：“从此刻起，虫群也是联盟的一部分。治疗它们，和救治我们的人一样重要。”
转折的这一刻，人联帝国那位老舰长佩特罗夫用沙哑的嗓音在联合频道里了一句话：“打了半辈子仗，第一次见到战争在一天内翻过来。”他的舰队在虫群转列时正抵近最前沿，舰桥外的工虫群像红色砂丘一样缓慢后撤，让他那些原本瞄准敌阵的炮手沉默良久。随后他补充道：“但这盟约不亏。”频道里陆陆续续响起了几句短促的“收到”、“同意”、“附属防区不变”。
桔梗在这一幕发生前就已经被强制送到了医疗舱。她原本怎么都不肯下前线，直到左臂几乎失去知觉、断成两截的神剑拿在手里反复打滑，秦枫才亲自通过私密频道对她了一句：“如果你留在这里，巫女军团就会留在这里。你想用她们的命来证明自己还能站多久？”那一瞬间，桔梗脸上先是涨起一层被踩到痛处的怒红，接着又褪成失血过多的苍白。她没再顶嘴，只是由两名巫女搀着往圣伊丽莎白号的渡舱走，临走前咬着牙，用没被烧伤的手指在秦枫频道里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神社里从用惯了的暗号，意思是“我听你的”。两个月前她还对这种屈从嗤之以鼻，如今却把这一声轻响做得像是把命都押了上去。
圣光医疗舱里很快就到了许多熟人。张黑虎坐在一张宽大的钢制折叠床边，左臂被固定器挂起，黑色的烧灼裂口翻出几道鲜红的肌肉纤维。他旁边躺着罗梅——这丫头在母皇那波反击中被碎片擦飞出去，撞进了某只废墟巢虫的甲壳里，满身血红地滚出来，到现在还念叨“我就差一点就摸到她卵囊了”。另一侧是十几名剑修编队的少女，宋清鸢坐在角里，四柄飞剑并排靠在墙上，像一排刚从冰河里捞起的瓷片。她没有让别人包扎，自己用灵力慢慢封住虎口崩裂的伤处。每逢有医疗兵走过，她就摇头“先顾重伤”，语气清冷，但嘴角少了一贯的锐利，多了一点与这片医疗舱相衬的安静。
就在这种忙乱的寂静中，一则新的侦察警报撕破了短暂的安宁。警报来自奥创派往母皇周围执行残骸扫描的若干游浮体。它们原先只是为了监视升格残能与虫群动向，但在母皇升起时，其中两枚传感器在靠近异常坐标点的位置上被一条突然显现的空间裂隙“吞”掉了。通信信号消失前的最后半秒钟，它们传回了一段极度异常的数据——一段不规则的升格能量峰值。布尔玛只看了一眼，就从椅子上弹起来，将图像放大到主屏幕，随后转头看向秦枫。她的嘴角还粘着没擦干净的能量棒残渣，但声音有些发紧：
“这不是普通裂隙。有人从里面……朝外撒了一把坐标锚点。像是一颗颗可以在空间中扎根的种子，正在准备同时在多个方向破开维度表层。升格者在为全面入侵铺路。”
秦枫看着那些正在虫群阵列外围某个区域浮现的暗紫色细光点，像是黑暗中悄无声息地亮起的孢子。它们还没有蔓延开来，却已经在曲率仪上留下了一串不祥的波纹。
“所以我们的时间，不是很多。”他道。
不过，此刻更紧急的事情，是守住“结盟”这一整局棋盘上最重要的一个节点——不让任何一方在短暂的混乱中重新误解彼此。他让李战龙布下一道围绕母皇的联合缓冲带，又让苏婉仪立刻准备一份能同时下发到所有文明单位的简短联合声明。而他自己，则需要一个场合，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场合，来将“虫族加入银河联盟”这件事钉死为不可回头的标志。
于是，在舰队包围的中央，他下令将曙光号前甲板的作战灯光全部打亮。那是一条宽阔得足够让数千名将士同时站立的太空甲板，在舰首正前方，朝向母皇与虫群的方向。他站在甲板中央，背后是以李战龙、苏婉仪、奥创为代表的核心将领，更远处是层层叠叠联盟士兵的影像浮标。灯光将他的身形拉出一道修长影子，铺过甲板，又在真空边缘被舰船的微弱推进光吞没。
“通告所有联盟单位。我是秦枫，地球联合政府最高统帅，银河联盟最高军事指挥。”他的声音稳定地送入每个通讯端口，“我在此宣布——虫族正式加入银河联盟。虫群，将停止一切对联盟文明的敌对行为，接受联合指挥。这个决定即刻生效。”
风从舰桥内部某个通风管道吹下来，拂动他军服的下摆。他停了停，像是给所有听见这句话的人留出喘息的时间。
“我们共同的敌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彼此。它正在这个宇宙的伤口上醒来。”他转过头，看向母皇那排巨眼方向，再看向自己身后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将领，“升格者不会因为我们停火而停下。它只会把我们对峙的时间当作养料。”
“所以，继续前进。”
甲板下方的数千艘战舰同时闪烁了一次航灯，如星海深处亮起一道最沉默的回应。
母皇仰起头，发出一声拖得极长的虫鸣。那声虫鸣扫过所有虫族单位与联军舰体的外壳，也扫过秦枫身后那些人类与异族的面孔。接着，战场上所有还能动的虫群，同时伏低了头。暗红色的躯壳向下压去，像熔岩逆流，像山岳俯首。它们再也不是谁的食物、谁的量产武器、谁的爪牙。
它们是联盟之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