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的地点曾是弗吉尼亚星级港的旧址。
苏婉仪在笔记夹上划掉了弗吉尼亚星级港,又在下一行写:曙光号,穹顶会议室。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划掉了。秦枫曾,重要的不是地点,是内容。可是她翻遍了手边所有可用场地的资料,发现这地方确实不能将就。
峰会需要容纳一百七十九个实体席位、六百多个全息代表点,以及十二个非碳基环境的浮游投影端口。室内还必须维持多维翻译系统的稳定,不能因为能源波动错译任何一个文明的代表发言。这个多元翻译系统她已经重检了三遍,每一遍都不满意。
第三天的傍晚,她站在曙光号的穹顶会议室内,最后一次调试各文明席位之间的隔音力场。脚下是半透明的复合甲板,隔着三层舱可以隐约看到联合舰队的尾焰在星海里流动。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行政制服,肩线处镶有银河联盟新盟徽,长发盘成低髻,耳朵上挂着一枚淡金色的耳机,耳机线与袖口中枢相连。她那根精神力的丝线从指尖伸出,轻柔地扫过每一束全息投影列阵,为那些还没有打开生命维持系统的虚拟席位做最后一轮校准。
“我可以了。”她侧头对身后等待多时的技术人员轻声。
“议长女士,您现在需要休息。”一个地球女孩——非战斗系统的副官——抱着一迭薄而薄的文件,跟上她的脚步,低声提醒,“会议将在明日清晨开始,您已经三十三个时没有合眼了。”
苏婉仪接过文件,扫了一眼,脚步没有停:“明早涉及的文明数量是一百八十七个,除去已赴会议的虫群母皇和她的神经节投影,我们还需要至少七十个备用席位。”她抬头看了副官一眼,唇角轻轻扬了一下,“三十三个时不算什么。等大家坐下,我再睡。”
她完加快了脚步,穿过两道自动感应门,走进曙光号的行政管制区。身后的星图墙被点亮,里面标注了三大超星系团之间每一个新增的“星海垒”节点,以及升格裂缝正在扩大的区域。她每经过一个路口都会与不同种族的对接官员低声交流——有沙族的传沙者、晶能族的棱面顾问、人联帝国几个不眠不休的老舰长——他们的话都简洁得如同密码,一听就是已经配合了很长时间。
“把天炉外环的监测频率升到第七序列。”她对一名地球通讯官,“冷渊者不会来,但会观察。别让我们的信号误伤到他们的量子流。他们不会开口,但会在关键时提醒我们。”
那官员点了点头,在数据板上记下。苏婉仪停下脚步,伸手将一片从半空漂过的浮游信标压回轨道,然后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闭时,她终于靠在了门板上,闭眼几秒。
办公室内很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可窗外的宇宙并不静。她能感觉到几十万联军士兵在各自的舰船上忙碌,能感觉到虫群伏在阵线里沉默等待,能感觉到升格者的裂缝像一处处正被扯开的伤口。所有的声音像细的水流,汇入她的精神网,沉重,但不算陌生。
她睁开眼睛,走到办公桌旁。桌面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茶具。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然后在终端前坐下,开始整理明天峰会最重要的议程。
第一项:升格者认知共享。第二项:天炉座残余文明立场确认。第三项:星际防线资源调度。第四项——也是最重要的——关于“原初火种”的联合搜寻方案。
她把最后一项文字加粗,又思索片刻,在最前面加上了一行标注:不设地点、不设主使、不设期限,只设共同授权。
她做得很专注,直到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秦枫没有穿军装。他难得地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臂,整个人比平时少了几分锋利的压迫感,多了一点日常的沉闷。他没有走向她,只靠在门边的墙上,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在她终端屏幕上亮着的那行字上。
“还在改议程。”他。
苏婉仪的手指没有停:“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看,关于火种搜寻授权的部分,是不是应该给各文明更宽的自治权。毕竟那是虫族的起源星——有些决定,我不能替母皇做。”
秦枫走过来,站在她椅后,弯腰看向屏幕。他看得很认真,呼吸在她耳畔。她侧了侧脸,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自治权可以给,但底线要收住。”他,声音低沉平稳,“搜寻火种的部队必须接受联合指挥链的临场调度。任何一方找到火种,不得单独占有。谁来取,怎么取,取到之后交给谁,必须当场三方面认证。”
“你担心有人会抢?”苏婉仪问。
“我不是担心。”秦枫直起身,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在她眼里,“我是知道。”
苏婉仪微微一笑,没有反驳。这个宇宙从来不缺会把最后希望据为己有的人,而升格者最擅长的就是把这种私念当成种在文明之间的毒。她要做的,就是在毒未生根之前,把它铺在所有人眼前晒干。
“明天,我会让所有文明都看见彼此。”她轻声。
秦枫伸手,将她额边下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能抹掉存在的人。
“你一直做得比谁都好。”他。
苏婉仪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她没有问“真的吗”,也没有“别安慰我”。她只是端起那杯凉茶,轻轻地、慢慢地喝完了。
次日清晨,曙光号穹顶会议室迎来了银河联盟建立以来最庞大的一次文明聚首。
穹顶会议室的穹顶在晨光透过观景窗后自动切换为透光模式,整个区域浸在一片温和的、接近地球黎明的金色光线里。天炉座新并入的版图在远处全息幕上投下淡红色的余晖,让那片刚被战火舔过的星空显得遥远而安静。代表们陆续入场。因体型和生存条件而异,入场顺序和方向都非常讲究:先是非碳基生命,再是碳基;先低辐射需求,再高辐射需求;体型超过三米或无法适应常压的代表,则从独立的高位入口进入悬浮平台。门口的核验系统每亮起一次,就有一位文明代表被正式记录在案。
苏婉仪站在穹顶会议室的主持位前,已经准备好所有文件。她抬起眼,看着这座由她亲手设计的会场一点点被来自三大超星系团的生命填满。
最先入场的是一队晶能族代表。他们一共六位,像一排排列整齐的棱形水晶,悬浮在光束基座上,晶体的颜色在淡金的光线下流转成深蓝与琥珀的交叠。他们没有“坐”,只是让基座升到较高处,再把自己的光折射调整成场内最舒适的角度。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一位,棱面忽然变成银白色,发出轻而清的能量鸣响——这是晶能族的问候语。翻译器里传来三个字:“我们到了。”
随后,沙族代表们沿着会场一侧的磁力坡道入场。他们的人形始终不稳定,肩部和后颈的沙晶会偶尔被空气流拨乱,但每迈一步,沙地便自动铺出一条向前的静电路径。为首的沙族特使颈间悬着一枚由天炉座矿石磨成的沙印,颜色深灰,表面布满细密的气孔。他走过来时,全息星图上的天炉座区域跟着闪烁了一下。
接着是钢骨部。奥创没有从大门进来。他乘坐战术轨道平台从会场高位的实体入口降下,外骨骼装甲的每一次关节活动都发出极轻的液压声。这回他换了一套新的胸甲,代替了在天炉座外环被腐蚀的那块,肩口用粗糙但笔挺的银灰色金属补强。他跳下平台时没有看任何人,只走到自己的席位,像一座金属塔那样坐下。张黑虎在一旁声嘀咕了一句:“这差不多是走秀了。”奥创的头轻微偏了一下,没有话。
再然后是维生者联盟的“希”。它悬浮在透明舱内,身体如同一颗缓慢搏动的半透明球体,无数极细的菌丝从它表面垂,与舱底的营养线圈接触。舱体经过每个席位时,其他人形生命都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希的翻译系统发出像水泡破裂般柔和的声音:“我以维生者联盟名义出席。”
伊丽莎白女帝皇作为宇宙人联的礼仪代表,也出席了这场大会。她头上未戴皇冠,只以珍珠银的冠束发,身着帝国深蓝色的长礼服,裙摆下露出一双精致的鞋尖。她走到人联席位时先向秦枫微微欠身,又对苏婉仪露出一个极轻的笑。卡尔斯被处决之后,她在多次会议中变得越来越安静,但没人会忽视她的存在。此时她的腿从礼服下摆的边缘露出一截,又很快被繁复的裙褶挡住。
与她几乎同时入场的,是罗梅跟着张黑虎混在觉醒者代表中,连绷带都还缠在手臂上。她一见会场里那些不同形态的代表就两眼发亮,只差把脸贴到人家的浮游水晶上。张黑虎连拉都拉不住,只好压低嗓子:“你消停点,这儿全宇宙直播呢。”罗梅吐了吐舌头,终于安安分分坐好。
代表人类文明的薇薇安。她穿着圣光教廷的正式法衣,金色花纹盘绕在左肩,右臂以一条长长的白绸缠裹,像在负伤之下仍然维持着某种不可折损的庄严。她的圣光在上场片刻内把整条入场通道都染得温暖了几分。一名年轻侍女走在后面替她拢起裙摆,她自己则目光笔直,在秦枫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又平静地移开。
时崎狂三坐在阴影区域内,用手指轻轻绕着一缕黑发。她作为情报暗杀官列席,穿的不是战斗装,而是一套偏暗红色的哥特礼裙,裙摆在地板上摊开成血色的扇形。她的出现令几名地球年轻军官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啊啦~”她的声音从唇间逸出,像一朵由暗处忽然绽开的花,“别那么紧张,今天又不是我的值日。”
她坐下后,又有一个空位被填满——十六夜咲夜。她一身银灰色西装外套,动作快而不乱,将峰会流程表放在自己手心,像在玩味一张扑克牌。她的存在感极低又极高贵,从容得仿佛这满室的宇宙不过是一间尚待打扫的客厅。
母皇的神经节投影,在黎明第一道模拟光完全透过穹顶时被接入会场。暗红色的投影悬浮在主席台正前方,像一颗微缩的海洋。它的表面慢慢旋转,不时闪起几道代表她本体的暗金色微光。会议室所有的翻译器在沉寂了一秒后,同时发出低沉如长笛的虫鸣,随后转为清晰的通用语:“虫族——到。”
这声“到”让会场里好几个人都轻微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