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岛。
海风裹挟着咸湿潮气,拂过临海矗立的纪念碑。
碑身镌刻着数十年前灾难中遇难者的姓名,经岁月风吹雨打,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碑前的石阶上早已摆放着不少花束与包装精致的点心,有新鲜的白菊,也有当地特色的和果子。
都是往来的游客、当年侥幸生还的幸存者悄悄留下的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零零散散堆了半圈,寄托着绵长又沉默的追思。
凤源俯身,将手中捧着的一束素色花束轻轻放在碑前最显眼的位置。那花束不是买的,是他在山路上亲手采摘的,野菊、蒲公英、几株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用一根草茎随意捆扎。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直起身时,他整理了一下素色布衣的衣角,郑重地躬身三鞠躬,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当年那个执拗的少年。
礼毕,他侧过脸,望向身旁并肩而立的高山树,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郑重,再度开口道谢:“高山记者,当年若不是你及时出手阻拦,赛文前辈恐怕会身受重伤,黑潮岛也会被巨浪彻底吞没,就连我……恐怕也撑不到后续的支援。”
“都过去的事了。”高山树笑着打断他的话,目光望向下方鳞次栉比的城镇,“再说,就算当年没有我,你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不是吗?”
望着山下烟火鼎盛、车水马龙的繁华小镇,凤源喉间滚动,余下的道谢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高山树不需要,也知道有些感谢一旦说出口就会变得廉价。
他的目光落在某栋建筑的屋顶上,那里曾经是他的住所,曾经有人在清晨为他准备早餐,曾经有两个孩子在傍晚等他归来。
如今那栋建筑已经改建成了便利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商品,进出的顾客脸上带着日常的不耐烦。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事实远没有这么轻描淡写。那些轻描淡写的背后,是无数个生死一线的瞬间。
当年初到地球的自己,不过是个刚失去L77星云、痛失家园的流浪王子,满心都是颠沛的惶惑与刻骨的仇恨。
撞见马格马星人带着双子怪兽作乱时,支撑他冲上去的,更多是血海深仇翻涌上来的冲动,脑子里只剩斩杀仇敌的念头,根本没来得及深思敌人完整的侵略计划。那种冲动不是勇敢,是某种自毁的倾向,是想要在战斗中寻找解脱的绝望。
这些内情,还是后来赛文养伤时亲口告诉他的。赛文说,冲动是战士最大的敌人,可也是战士最珍贵的品质,关键在于何时使用。那些话他当时没有听懂,很多年后才慢慢品出滋味。
那日若是只有他一人现身,虽然能暂时救下赛文,却必然会彻底激怒马格马星人。
对方本就打算以黑潮岛为起点入侵地球,受此挑衅,只会立刻催动双子怪兽掀起百米巨浪,将整座岛屿彻底淹没,赶在防卫军反应过来前,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一个落魄的流浪王子,根本就不会受到他们重视。在马格马星人眼中,他不过是一只愤怒的蚂蚁,可以被轻易踩死,也可以被无视。
那种轻视反而成了某种保护,让他有机会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做出关键的行动。
高山树的意外插手,不仅联手击退了入侵者,更掐灭了那场即将到来的灭岛惨剧。
否则就算事后能斩杀怪兽,逝去的生命无法复生,被海水吞噬的土地也难复原,盐分渗入土壤,植被死亡,建筑腐蚀,整个生态系统需要数十年才能恢复,而有些痕迹永远不会消失。
如今数十年过去,黑潮岛仅沿岸一带曾短暂被海浪淹没,经过几代人的休养生息,城镇建设得比当年还要热闹兴旺,早已看不出灾难的痕迹。
赛文前辈深爱着这颗星球,对人类始终抱着极大的包容与温柔。那种爱不是盲目的,是经历过失望和背叛后依然选择相信的、近乎固执的坚持。凤源是被赛文一手教导成长的,从格斗技巧到守护的意义,从战士的职责到生命的重量。
可和最终返回光之国的赛文不同,他早已没有了可以回去的故乡。L77星云已经不存在了,坐标指向的是一片虚空。
地球这片承载了他太多欢笑与泪水的土地,早已成了他心底真正的家。
“是你们在呼唤我吗?”
一道熟悉又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从身后的石阶传来,打破了山巅的沉静。日比野未来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GUYS的队员,一行人正拾级而上,最终站在了纪念碑旁的空地上。
自从前几日败给雷弗莱特星人、带着一身伤返回基地后,未来便总隐约听见有个沉稳的声音在心底召唤自己,指引他前往黑潮岛的纪念碑。
他起初以为是创伤后的幻觉,是神经在修复过程中的异常放电,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甚至开始在他脑海中展示画面:这座纪念碑,这片海,这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