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娜的赴火之萤在她掌心跳动了一下。
她感知到了三千世界里那些正在颤动的记忆。比加拉蒂亚强迫她所见的更多，老农夫的嫉妒，小女孩的痛苦，母亲遭受的歧视与石刑，所有这些她曾经在加拉蒂亚制造的幻象中体验过的恶意，此刻正在这片星云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不是一个人的恶意，那是数以亿万计的灵魂在被剥夺了一切之后剩下的最后的残渣。
一切恶意的底色，从来不是能够以黑白区分的是非善恶，而是灰色的混沌，是纯粹的欲望，或者说，“饥饿”。
“我听到了。”她轻声说，“它们在饿。”
“不只是饿。”索菲亚的眼睛仍然盯着星云核心深处那团正在不断翻涌的暗绿色光芒，“它们永远也吃不饱。这个东西不是造物，不是法则，不是任何一种能被理解的存在。它就像是永不满足的吞噬。”
瓦赫兰哑着嗓子补充：“我小时候在垃圾堆里见过这种东西，不过那时候它不叫深渊，也不叫监察官。它叫包税官，叫监工，叫收租的地主。他们把这世界的每一份活路都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指着剩下的残渣告诉我们，那是神明的恩赐。这玩意，和他们没有区别。”
“这东西更加抽象。”周培仁说，“贪婪的人类终究还是人类，这东西，更加根源，更加精神化。”
“对，人类说到底还是需要活下去的。贪欲也好，剥削也好，他们多少还是需要一个世界可以剥削的。他们需要在早晨醒来时看到自己的金库还在，需要在夜晚入睡前确认自己的领地没有被人夺走。”索菲亚说，“但在这家伙眼里，世界本身都只是燃料。它要的不是占有，不是剥削，不是吸血。它要的是消化。把一切都消化成它自己。”
“它不在乎，这个狗娘养的根本不在乎这世界存不存在。”瓦赫兰说。
“所以它才能走到这一步。因为有在乎的东西，所以有弱点。因为有珍惜的东西，所以害怕失去。而没有弱点的东西，从来都不配赢。因为赢，是那些害怕失去的人，才会拼尽全力去争取的结果。”
在索菲亚说话的同时，在她的身后，周培毅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索菲亚的背影，看着这个从来不肯好好说话、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在乎什么的姑娘，此刻正用她惯常的那种轻浮口吻说出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的宣判。然后他看向拉娜，看向周培仁，看向瓦赫兰，看向织布尽头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裂缝。
“时间到了。”他说，“同化和融合必不可免，无论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永远逃不脱这种贪婪的诅咒。是时候与它分个胜负了。”
他明明没有专门面向索菲亚，但索菲亚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更深层次的意涵。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索菲亚已经动了。她把扛在肩上的圣剑往身前一横，左手持尺，右手持剑，尺上的刻度一格一格地亮起。那亮起的顺序不是从近到远，而是从最古老的那一格开始，一格一格地，向着尚未被刻写的未来延伸。
这是“搬运工”，或者说时空间类型能力者，真正拥有的力量，在近乎无限的空间里锚定出有限。
“想要把我们和它都装下，可需要不少地方。”索菲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