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经猜到武家背后那人是杨士奇,甚至程煜知道杨士奇阳寿不久了,但如果他们还有后续类似的动作,程煜不介意孤身上京直接要了他杨士奇的命。
什么忠臣良将,与程煜何干?他只知道,大明朝远还没到需要他拯救的地步,即便真到了那么一天,也轮不到他杨士奇来替别人决定生死。
那么高节大义,你杨士奇可以自己先天下之亡而亡。
身后,是枪将声嘶力竭的大喊:“你杀了我,杀了我!你杀了我……”
嘴角,全是血沫,枪将急火攻心,却仍自看不到程煜回头,终于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从呆呆傻傻的军汉手中接过缰绳,程煜翻身上了马,然后闲庭散步般,朝着白云庵的方向行去。
***
看着手下的军汉将枪将放进了马车,准备送回塔城,先让大夫帮他治伤,杨二勇和祁同兴默默垂首。
虽然明知道接下去的每一天,枪将都会生不如死,但没有人会忍心真的杀了枪将。
既然还能活着,那就先活下去吧。
“老三从一开始就是在求死吧?”杨二勇问身旁的祁同兴。
祁同兴直接躺在了地上,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天空。
“是吧。”
“所以他才故意激怒程煜,他知道只要坚持说那些人是山匪,程煜就会下死手。”
“是吧。”
“你特么会不会聊天?”杨二勇也在祁同兴身边躺下,只是躺下前,顺手从边上摘了一根草梗子,叼在嘴里。
半晌,杨二勇又问:“你说程煜知不知道老三在求死?”
“不知道。”
祁同兴低沉着嗓音:“我是说我不知道。”
“我猜他事后应该反应过来了,但当时,真是被气到了。”
“是吧。”
“你特么又开始不会聊天唠。”
又过了半晌,还是杨二勇。
“你说怎么跟头儿讲?说程煜要杀他全家?”
“说呗。我们跟头儿是兄弟,他程煜也是。看头儿自己怎么做,反正他怎么说,我怎么做。”
“唔,也对。”
杨二勇继续说:“其实程煜也不错,他还是放了我们一马。所有人。”
“嗯,杀锦衣卫形同谋反,光一个武家不够填,我们三千营兵也不够填。至少还要一万颗脑袋才够。”
“一万颗脑袋啊,那要砍多久啊,要砍卷多少把刀啊……”
“呆比,你以为真砍啊?要么是挖个大坑一起活埋,要么就来一百斤砒霜,死的快的不得了!”
“诶,一百斤砒霜,还够啊?一万颗脑袋呢,还加上我们三千人,还有整个武家,夯不啷当差不多要有一万五千人了啵?一百五十个人才一斤砒霜啊?会不会吃不死吊肚子却要疼好几天?他们就不能多准备点儿砒霜?”
“你个呆比,你要是想吃老子等刻儿回城给你买二斤你今晚就吃。”
“吃你个二胡卵子,老子还没睡到怡风院的怡然姑娘呐……”
“等刻儿回去,你跟头儿讲哦。”
“讲什么吊东西啊?”
“讲程煜要杀他全家哎。”
“滚,你自己讲。”
“你讲,头儿比较疼你。”
“疼你妹,老子不讲,除非你把你妹嫁把我……”
“呆比,滚!”
***
胯下的马儿从散步,到踢趿着脚,再到小跑起来,程煜没去管。
随马儿自己高兴。
刚才那个枪将,程煜知道他是在求死,大概他昨晚动手之前,就想到了自己的下场。
倒不是程煜自负,而是程煜很清楚,这件事一定会有人买单,因为他即便不来,苏含章那边也绝不可能就此轻轻揭过。
毕竟死了六名锦衣卫,而且其中还有个百户,最小的都是个小旗。
哪怕是南镇抚司的,那也是皇帝亲兵。
杀害皇帝亲兵,形同谋逆,那是要诛九族的。
但是程煜也知道,这事儿不可能真的追究到底,所以,就必须有个人来背锅。
谁动手,谁就背这个锅,甚至于,一个把总还背不动,至少要赔上一个千总。
以后会不会需要一个千总来背锅,程煜管不着,他只知道,这个枪将跑不脱。
真要落在其他锦衣卫手里,这个枪将受的罪会更多,那才叫痛不欲生,真正的求死不得。
有那么一瞬间,程煜是真想杀了他,但他也知道,枪将要是死了,锦衣卫的怨气就没了出气口,肯定还要拿别的人开刀。
在这件事里,其他人也是无辜的,并不只有死掉的裘一男等人无辜,营兵这边,甚至包括武家功本人都是无辜的,他也不过只是一枚执行家族使命的棋子而已。
程煜不想牵连更多的人,就只能让枪将活着,但却要让他活不像人死不像鬼,到时候,其他的锦衣卫见他这副德行,尤其是苏含章,大概也会觉得继续报复就没什么意思了吧?
当然一切也许不会像程煜想的那么好,一切落叶无声的戛然而止,但程煜至少朝着不再有纷争的方向努过力。
枪将或许是惨了点儿,但他也活该。你求死就求死,跟程煜动手的时候不管不顾招招往死路上找就是了,为什么要试图激怒程煜呢?
而且,既然他昨夜已经想到了有这么一天,程煜就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到了白云庵,程煜却没能见到苏含章,只有裴百户还留在那里。
裴百户告诉程煜,苏含章回金陵了,他也很快要奔赴京师,苏含章回到金陵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调回北镇抚司,但位置将会是千户。
“核心五所?”
“要插手要案,只能是核心五所。”
“恭喜裴叔。”
“都是做事情,没什么恭喜不恭喜的。”
程煜笑了笑,裴百户没说实话啊。
“煜之也只是提前恭喜而已。”
“提前?”
“现在是即将赴任的裴千户,赫赫核心五所。等到这次的案子了结,皇帝重启下西洋之路,龙心大悦,裴叔少说也是个佥事,保不齐都能做个同知的位置。”
“休要胡说,我等只需要老老实实办案即可。”
程煜也懒得多扯闲白,换了凝重的表情:“张三和李四怎么办?”
“让他们留在塔城吧,至少安全,总不能这次带出来的人全都死在这儿。”
“所以苏老头是获悉裘百户的死讯之后才离开的?”
裴百户愣了愣,重重点头,仿佛胸中有无限愤懑。
“算知道吧,但实际上是不确定的。”
程煜能听懂这句话,意思就是说苏含章知道裘一男等人死定了,但当时还没有得到他们确切的死讯。
又甚至,直到现在,在回金陵途中的苏含章,也还没能获得裘一男等人确切的死讯呢吧。
说句不好听的,他或许也并不那么关心。
从这一点上来说,苏含章跟武家人没什么分别,死的只要不是他们自己,不管死的是对手还是同僚,对他们而言都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只有大局。
程煜很想发火,很想掀桌子,说去你妈的大局。
不知不觉,程煜做了个决定。
“裴叔,你若跟苏老头通信,告诉他,若最终能重启下西洋之路,他必须亲率使团。”
裴百户愣了愣:“煜之你这……”
“总不能让裘一男他们白死。即便是牺牲,即便他们是心甘情愿,但他苏老爷也总要付出点什么吧?谁都可以当这个使团之首,那么,凭什么就不能是他。而且,不止是他,武家所有直接参与此事的人,到时候我都会逼他们上船。他们若不肯上,有一个我杀一个。”
“煜之,你的戾气太重了。”
“我倒是觉得,是你们的戾气太轻了。要让别人的命也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