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辽西郡的局势素来特殊,边塞长城横贯其境,将整片土地南北割裂,分属两股势力掌控。长城以南地界,尽为公孙瓒所辖;长城以北旧土,则原本归公孙度统管。
公孙瓒乃是赵云正妻公孙青的堂兄,虽近来赵云与他因时局立场不同,关系日渐疏淡,但旧日情谊尚存,赵云始终不愿与其兵戈相向、正面冲突。
彼时辽西长城以北的疆域,囊括郡治阳乐城,辖下仅有柳城、六殷二座重镇。此地疆域广袤,却地广人稀,全境民口不过十万。反观长城以南,虽地域狭窄,却坐拥临渝、海阳、肥如、独竹、令支五城,令支更是公孙瓒的故里所在。这片区域水土丰饶、城池密集,是辽西人口汇聚、财力鼎盛的精华核心之地。
另一边,公孙康护送父亲公孙度的灵柩归葬,将遗体运回辽东属国昌黎县后,并未得到公孙氏族的迎候祭拜。只因公孙度在族中声名极差、树怨极深。他不止屡屡将宗族女子远送外域、肆意摆布族人,更曾狠心诛杀同族兄弟公孙昭,彻底寒了族人之心。
昔日公孙昭任职辽东属国襄平县令,曾提拔年少的公孙康入军,授以最低阶的伍长之职。公孙度闻讯勃然大怒,认定公孙昭故意折辱自己子嗣,当即将其逮捕,于襄平闹市之中当众鞭挞致死。
襄平旧属辽东属国,自公孙度独掌辽东大权后,便强行将襄平划出辽东属国,划归辽东郡,并定作辽东郡治,以此巩固自身统治。
世人皆知伍长为军中末职,公孙度因此认定儿子受辱、颜面尽失,暴怒发难看似情理有据。但公孙昭之死,绝非仅此一桩私怨,深层根源,实则是公孙氏内部的派系倾轧与政治权争。
诛杀公孙昭,是公孙度彻底掌控辽东全境的关键转折点。公孙昭生前虽仅有襄平县令的名分,却手握辽东属国的实际管辖权,是公孙度割据路上最大的宗族政敌。
他一死,辽东公孙氏内部再无人能制衡公孙度,宗族各方势力只得尽数归附,俯首听命。自此,公孙度彻底肃清内部阻碍,牢牢攥紧了辽东的军政大权。
如今公孙度身死,积压多年的宗族旧恨彻底浮出水面。公孙氏族上下皆不愿为其举办正规葬礼,打算冷处理了事。
眼看辽东初代割据枭雄死后凄凉,赵云命陈琳前往昌黎出面斡旋劝说。碍于镇东军的威势,公孙宗族最终勉强松口,仅以极简薄礼草草安葬公孙度。一世雄踞辽东、僭越建制、威震塞外的枭雄,最终便以这般落寞潦草的方式彻底落幕。
父死族疏、备受排挤,公孙康在辽东再无立足之地。他向赵云请辞故土,远赴平壤定居,得赵云应允之后,入职武州学府,以教书授业为生,彻底远离军政纷争。
经此大乱,残存的辽东公孙宗族已然心胆俱寒。他们主动交出辽东属国所有管辖权限,又捐出宗族名下大片良田沃土与积攒多年的财货积蓄,只求褪去世家身份,自此做寻常平民,安稳度日,远离乱世权谋与兵戈战火。赵云念其诚心归降、主动放权,并未多加为难,顺势应允,成全了他们的自保之心。
公孙宗族此举,看似示弱退让,实则审时度势、极为清醒。彼时天下大乱,各州烽烟四起、盗匪横行,无处是安稳容身之地。更关键的是,他们若想南下避乱,必经咽喉要道令支县。
令支公孙氏乃公孙瓒一脉,与辽东公孙氏早年在幽州地界便派系对立、互为竞争,积怨颇深。两家本就隔阂重重,辽东宗族残部若是南迁,令支一脉必然层层阻拦,绝无放行可能。
前路无路、故土难留,进退皆是绝境,交出权柄、归田为民,已是他们唯一能保全宗族存续的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