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歌也跟着轻叹一声,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岁月,看到了当年那个动荡不安的天下:“说起来,我第一次与你父亲见面,还是在去支援南疆之前。”
“那一次见面,称不上愉快,甚至可以说,我那时候打心眼里看不起他。”
路朝歌说话向来直白,从不藏着掖着。
“好好的一个国家,偌大的江山,被他治理得民生凋敝,乱象丛生,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奸佞当道,换做谁,都会觉得这位帝王无能。”
“可后来,随着我对天地院的了解越来越深,才慢慢明白,你父亲,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
“一个被天地院彻底架空、形同傀儡的帝王。空有一身抱负,却处处受制于人,连自己的江山、自己的子民,都护不住。”
“当年你父亲的死讯传来,凉州大军第一时间便出兵东进,对外宣称,是为先帝报仇,匡扶社稷。”路朝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语气坦荡得近乎残酷,“可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我路朝歌,就是要借机吞了昌州等地,扩充势力。”
“那时候,谁要是敢站在我面前,说我是前楚的忠臣,我都能啐他一脸。”
他从不给自己脸上贴金,更不掩饰自己当年的野心。
刘宇森被他这直白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王爷这一生,好像从来都是如此直白坦荡,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思。身在这官场朝堂,说话若是能隐晦一些,也不至于得罪那么多人。”
“我都已经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了,为什么还要藏着掖着?”路朝歌挑眉,一脸理所当然,“我连李朝宗都敢按在宫里揍一顿,难道还要对着旁人小心翼翼,说话绕来绕去,时刻顾及别人的感受?”
“我这辈子浴血奋战,出生入死,扛着刀在尸山血海里爬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不再看别人脸色行事,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舒坦一点吗?”
刘宇森望着他,眼中满是佩服:“你是舒坦了,可这天下,会有很多人因为你,而过得不舒坦。”
路朝歌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语气洒脱:“爱人先爱己。我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有空去管别人舒不舒服。”
“别人舒不舒服,与我何干?反正,我自己舒服了就行。”
“谁若是敢让我不舒服,那我就加倍奉还,让他比我更不舒服。这叫以怨报怨。以德报怨那种亏心事,我可不干,太亏得慌。”
刘宇森闻言,忍不住由衷赞叹:“王爷能有今日的成就,能走到这一步,从来都不是意外。”
“我活了十八年,见过朝堂百官,见过江湖豪杰,见过无数所谓的高人雅士,可他们每一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厚厚的面具,活成了别人希望看到的样子。”
“唯独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真正活明白的人。”
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赞,路朝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轻笑一声:“人嘛,都是这样。”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大多数人都只能被迫装成别人喜欢的模样。就好比我大哥手下的那些文臣士子,平日里一个个清高自傲,傲骨铮铮,可在我大哥面前,谁敢放肆?”
“谁敢让他不开心,我路朝歌第一个就不答应。”
“所以,不管他们从前是什么性子,在皇宫大殿之上,都得乖乖装成我大哥喜欢的样子。无他,只因为我大哥的实力,足够强。”
刘宇森轻轻摇头:“或许,不仅仅是实力。在我看来,王爷你,其实比很多人都更讲理。”
“你这话说的,可不像在夸我。”路朝歌乐了,“跟我有仇的那帮人,背地里可都骂我是蛮不讲理的屠夫、人屠。”
“那是因为,他们在理这个字面前,根本站不住脚。”刘宇森语气肯定,“这几年,我闲来无事,便静下心来,好好研究过王爷你的所作所为。”
“研究之后我才明白,整个大明,你路朝歌,才是最讲理的那一个。”
“哦?”路朝歌来了兴趣,“你倒说说看,我怎么个讲理法?”
“就拿薛沐辰来说。”刘宇森缓缓开口:“若是王爷你真的蛮不讲理,以你的性子和手段,薛沐辰早就死无全尸,活不到今日。”
路朝歌闻言,忍不住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与不满:“可惜啊,最后还是让他跑了。”
“锦衣卫那帮人,也是真够蠢的。一个大活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硬生生给逃掉了。”
“我原本还打算,等《大明律》修撰完善之后,按着律法,一条一条给他定罪,光明正地处决他,也好昭告天下。”
“现在倒好,人一跑,什么都落空了。”
路朝歌眼神冷了下来:“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是一路南下,逃去南疆了,下次再碰到他,必取他性命,绝无二话。”
说到这里,堂内气氛微微一滞。
刘宇森没有接话。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薛沐辰能从路朝歌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脱,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更不是一句锦衣卫无能就能解释得通的。
“跑了也无妨,天下之大,总有抓回来的那一天。”刘宇森连忙笑着打圆场,“就算他躲到南疆去,以王爷的手段,想来也总有办法将他擒回来。”
“我现在倒是不急了。”路朝歌挑了挑眉:“现在不是和曼苏里开战的时候,东疆边军要训练,南疆边军要整训,西疆和北疆刚打完,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你做生意不?”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跨度之大,让刘宇森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前一句还在说杀伐征战、家国大局,下一句就跳到了做生意?这位王爷的思路,也太跳脱了。
“做生意?”刘宇森一脸茫然。
“很奇怪吗?”路朝歌理直气壮地点头:“你若是有兴趣做生意,可以去找你二叔。他最近正在筹备与草原部落开展互市贸易,做的还是大宗的奢侈品生意,绸缎、茶叶、瓷器、珠宝,利润极大,相当赚钱。”
刘宇森下意识反问:“王爷你不做?”
“我守着国内的生意,就足够了。”路朝歌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深意,“我做生意,一来是为了自己,二来,也是为了给大明经济托底。”
“只要我路家的产业还在,只要我手中的生意还在运转,大明的经济,就不会彻底崩溃。”
“至于国外的生意,谁愿意做谁去做,反正,只要在大明的地界上做生意,就得给朝廷纳税。不管是谁赚了钱,最终国库都能充实几分。”
他看向刘宇森,语气诚恳:“其实你真的可以试一试。种田不耽误做生意,两不误。我还听说,司姑娘未出阁之前,在家中也曾打理过生意,颇有几分手段。”
“你们夫妇二人,一个踏实稳重,一个擅长经营,正好互补。你赚了钱,可以留给自己的后人,朝廷又能多一笔税收,充实国库,利国利民,何乐而不为?”
一旁的司姑娘也微微动容,对着路朝歌轻轻俯身,眼中满是感激,路朝歌看着夫妇二人的模样,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刘宇森从未想过,权倾天下的路朝歌,竟然会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不仅保住了他的性命,成全了他的婚事,如今,还为他日后的安稳生活,铺好了一条平稳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