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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3章(1 / 2)

回到范文恒办公室的时候,李乐端起刚才没喝完的茶,安安静静地喝着,像是那个刚才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的人。

他心里却清楚,这家公司,跟柯毕海那样的人走到一起,再叠加上那些拼写错误的证书、手工贴标的腌料瓶、批发市场的纸箱、楼梯间里关于加盟费的对话,一层一层叠起来,像是一道早已算准了结果的算术题。

骗子和骗子撞在一起,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只是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范文恒还在说他的蓝图,说他的吉的堡在未来三年要开到五百家店,说要打造大陆西式快餐标杆,说学生来了这里能学到真本事。

他的声音在暖气片的嗡鸣声中显得格外饱满,像是在对着看不见的摄像机表演一段早已背熟的台词。

李乐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范文恒看了他一眼,李乐冲他笑了笑,那笑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刚擦过的玻璃。

随手拿起桌上拟定的协议看了眼,措辞很干净,用词讲究,每一行字都在努力营造一种的质感。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协议开头一栏填的是“金汇商贸有限公司”,“乙方”一栏却是空白的。

“王主任,我跟你交个底。”范文恒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协议上点了点,我们金汇这边,客服的基础工资是每月一千,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期间工资七百。”

柯毕海在一旁补上一句,“王主任,范董这边还提供了绩效提成和奖金。如果说做的好的话,一个月的绩效提成和奖金有可能是要高过基础工资的。”

王国民点了点头,“绩效提成的具体方案,我们要写在合同里,明确标准,避免后续产生纠纷。”

“这个是自然,”范文恒笑道,“我们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

“不过范董……工作强度大不大?”

“不大不大,”范文恒摆摆手,“就是接电话、做记录,有固定的工作流程,培训一周就能上手。工作时间是早九点到晚六点,中午休息一个小时,每周休一天。加班的话,按小时计算加班费。”

“加班费怎么算?”

“一小时五块。”

“如果有实习生要求住宿……怎么解决?”王国民继续问道。

范文恒笑道,“我们这边可以提供统一住宿,就在公司后面的职工宿舍。四人间,带独立卫生间,每月象征性收取二百元管理费。吃饭的话,公司在园区有合作的餐厅,早餐五块钱,午餐晚餐八到十块钱一顿,不一定管好,但一定管饱。

王国民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

“那实习生的保险……”

“我们按国家规定购买。”范文恒说,“其他险种,等他们转正后再补缴。”

柯毕海这时插了进来,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搓了搓手,“王主任,范董,这个条件,说实话,算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好的了。我去过不少企业,有些连宿舍都没有,让学生自己找地方住,每个月还得贴几百块钱房租。”

王国民没有接话。他翻到协议第二页,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在范文恒和柯毕海之间来回移动。

“那,派驻人数,还有时间方面……”

“我们计划先招二十个人,”范文恒说,“如果能谈好,入职就开始培训,培训两周之后正式上岗,实习期六个月,表现好的,直接签正式合同,公司负责缴纳五险一金。”

他说得很有条理,每个时间节点都卡得很准。就像一份已经经过反复推敲的排期表,只差盖上公章。

柯毕海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两头说和”的热络,“范董这边的需求我也了解过,他们年底就要在燕京开五家新店,人手缺口确实很大。王主任,咱们学校能给他们输送一批实习期,也算是为学生的就业打基础了。”

王国民捏着拟定的协议,像是在权衡。

“柯总,那学生的管理费……按老规矩?”

这话说的轻巧,可李乐注意到柯毕海的表情起了一瞬的变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但那半秒钟的停顿已经被李乐收进了眼底。

“王主任,今年情况特殊。”柯毕海说,语气里多了一层商量,“金汇这边是刚进大陆市场,前期投入很大,范董这边压力也不小。我建议,管理费这块,咱们按人头算,每人每月二百,您看怎么样?

听到这话,李乐的眼皮一动,目光落在水面上几片浮沉的茶叶上。

王国民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演算一道不太有把握的算术题。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动作不是认可,更像是在谈判桌上给了对方一个台阶,“那就按你说的吧。”

“具体的薪酬结算方式……”范文恒接过话头,“由我们金汇直接发放给学校,学校这边,可以指定一位老师负责对接,我们每月月底出一份考勤表和薪资明细,传真给学校备案。

没问题。王国民点了点头。

李乐听着,忽然觉得这番对话像是经过排练的。

每一个节点都被准确地卡在某个预设的位置上,没有意外,没有拉扯,没有分歧,或者说,所有的分歧都已经被提前消化掉了。

这不是谈判,这是一场安排好的议事流程。

他想起刚才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些纸箱,那些手工贴上去的标签,那些被揭开的原标。

像是特意关照,王国民看了眼李乐,“小李老师,你有什么想法?”

李乐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想法,我就是来学习的。”

“那,王主任,”范文恒指了指手里的合作意向,“你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咱们就先签个字,把合作框架定下来。具体的合同条款,后续再细化。”

王国民点点头,把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范文恒也签了字,两人交换文件,握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那王主任,你们这边,什么时候能把学生名单定下来?

王国民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下周二吧。”

“好,”范文恒把签好字的协议推过去,“那就下周二,我们安排车去学校接学生过来参观。”

王国民接过协议,看了一遍范文恒的签名,然后折好,放进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

而柯毕海,脸上带着那种“大功告成”的笑,“那行,范董,王主任,我这边就按咱们定的,开始准备对接的事了。”

“对,咱们尽快,时间不等人,”范文恒点点头,又看了看表,“那个,王主任,这都块中午了,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范董客气了,”王国民小道,“改天吧,今天学校还有点事,得赶回去。”

“那也行,那就改天。”范文恒也不勉强,站起身,送几人下楼。

走到一楼门厅时,李乐的目光又落在那几块易拉得展板上。展板上印着“成功案例”的照片,照片里的门店招牌统一,装修风格一致,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成熟的连锁品牌。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照片里的门店,门头上都没有具体的地址标识。没有路牌号,没有街道名,没有城市名。只有“吉的堡”三个字,孤零零地立在照片的正中央。

回到桑塔纳里,王国民坐在副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又拿出那份协议翻了翻。

车子驶出园区大门时,他忽然说了一句,“这些实习,学生们多少能学点东西。”

这话是对着挡风玻璃说的。像是说给李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李乐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灰扑扑的园区建筑上,没有说话,可心里,嘁。

。。。。。。

到189门口的时候,正是放学铃响过没多久。

校门口涌出一群群学生,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往公交站走,有的拐进路边的小店,有的靠在墙根下抽烟,点火,两指一夹,动作娴熟。

一个男生骑着一辆红色的jog从车边掠过,后座载着另一个女生,喇叭声在冷风里飘出去老远。

李乐下了车,跟王国民道了别,拎着包往教学楼走,刚踩上台阶。

“李乐!”

抬头一看,孙朝阳正站在办公楼门口。

“诶,来了,正好,吃饭去,食堂。”

“哦。”李乐应了一声。

估摸着是天冷了,食堂里的人明显多了些,那边窗口前排的几个队伍的长度,终于超过了第二根柱子。

座位也紧张了些,有的打好饭,端着到处找空位。

靠窗,几个老师围着一张圆桌吃饭,一边吃一边聊着什么,发出一阵笑声。

边上坐着的一桌学生,正埋头扒饭,吃得飞快,想着赶紧吃完赶紧跑。

两人打了饭走到这边,那桌的学生呼呼啦啦的起身,招呼孙朝阳。

“孙主任,这边坐,我们吃好了。”

“真吃好了?”

“真的,您坐。”

学生端着盘子跑走,孙朝阳和李乐对面坐了。

“上午怎么样?”孙朝阳扒拉了几口米饭,含糊不清地问,“哪家公司?”

“还行,表面规模看着不小,办公楼也挺气派的。说是做连锁快餐的,品牌叫吉的堡,从红空过来的,刚进大陆市场。”

孙朝阳听着,筷子在碗里拨拉着米饭,没有插话。

李乐又说到了那些手工贴标的腌料瓶,那些被揭开的原标签,纸箱上印的是新发地食品批发市场的字样。证书上的英文拼写有错误。

“还有那些‘成功案例’的照片,”李乐挑出菜里几颗花椒,“照片里的门店都没有具体的地址标识,没有路牌号,没有街道名,没有城市名。只有品牌名称孤零零地立在照片中央。这不太正常,如果是真实的门店,为什么不标注地址?”

孙朝阳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吗?”

“有,他们还提到说了要找群演,还搭了样板店......”

“你觉得那家公司有问题?”

“我觉得不只是有问题。”李乐说,“我觉得那家公司,可能就是个骗局。”

“骗局?”

“嗯。”李乐点了点头,“这些东西单独看可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很不正常。”

“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都是一些细节,一些蛛丝马迹。但如果要我判断,我觉得这家公司不值得信任。”

孙朝阳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李乐,说了句,“行吧。”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李乐看着他,心思辗转了几转。“孙主任,这样就行?”

孙朝阳抬起头,“你也只是猜测,你说的那些,人都能有解释,还能很合理。”

李乐屁股挪了挪,“至少应该再核实一下那家公司的资质,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实体门店,有没有实际的运营能力。”

孙朝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小李,你知道咱们学校,每年有多少学生需要安排实习吗?”他问。

李乐想了想,“听王主任说,应届生有一千百多人。”

“那你知道,这一千人里,有多少人能自己找到实习单位的?”

李乐摇了摇头。

“不到一成。”孙朝阳说,“剩下的九成,都得靠学校来安排。而实习是找到工作的最好途径。”

“可问题是,燕京有多少企业愿意接收职业高中的实习生?尤其是咱们这种学校的学生,学历不高,技能不强,名声也不算好。那些好企业,人家宁愿要大学生,哪怕是专科的,也比咱们的学生强。”

“所以,能找到愿意接收咱们学生的企业,就已经不容易了。至于这些企业是什么样的,有没有问题,很多时候,我们没法挑。”

“可是,”李乐说,“如果学生去了那种有问题的公司,出了事怎么办?”

“出什么事?”孙朝阳看着他,“你是说被骗?”

“不只是被骗。”李乐说,“如果那家公司真的是骗子公司,学生去了,可能会涉及到违法的事情。比如,如果他们让学生参与诈骗活动,那学生就可能涉嫌犯罪。”

孙朝阳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能吧?”

“怎么不能?”李乐说,“真出了事,能不能就不是咱们说了算的。检察院要起诉,法院要判刑,到时候谁去跟法官说这孩子是无辜的?”

“即便最后不追究,撤案了,以后找工作、去当兵政审怎么办?哪怕办贷款买房审核呢?还有,知道了真相之后,学生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学校是在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孙朝阳听着,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只是把筷子在手里来回转动着,像是在转动一个念头。

李乐看到孙朝阳的沉默,心思辗转,又把那个协议里的管理费,实习期六个月的时限,还有柯毕海和范文恒之间那种过于默契的配合说了。

“孙主任,其实,您也能算出来.......这批二十个学生,看着不多。但如果放到整个学校来看,就不一样了。”

“一个学生的管理费两百。高三有一千多个学生,就算最后只有六成出去实习,那也是六百人。一个人一个月两百,一个月就是十二万。规定的实习期是六个月,那就是七十二万。”

他说到这里,看着孙朝阳的眼睛。

“这还不算差价。学校收企业的实习费和企业实际支付给学生工资之间的差额,这笔钱是多少?还有其他的七七八八的收费,体检费、培训费、保险费、服装费……每一项都能收一笔.....光一届学生的实习,至少两百万到三百万是有的。”

“先不说这钱合不合规。就说一件事,这些钱,最后学校里能见到多少?”

等李乐说完,孙朝阳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说“你终于明白了”,又像是在说“你还是不明白”。

“吃饭吧。”孙朝阳说,“菜都凉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李乐知道,这时候不好再说了,也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那桌聊天的老师也散了,只剩下几个学生还在角落里慢吞吞地吃着。窗玻璃上的水汽更重了,外面的操场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

实训中心机修车间门口,一辆挂着冀字牌照的货车正停着,几个工人正从车上往下卸东西。

张大龙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勾画着什么。看见李乐走过来,笑着嚷道,“哟,赶紧过来搭把手。

李乐走过去,看了一眼车上的东西,几台设备用泡沫板和塑料膜包裹着,堆在车厢里,有举升机、四轮定位仪、扒胎机、平衡机,还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工具和配件。

“怎么,学校舍得换设备了?”李乐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张大龙苦笑了一下,“这不是为了迎接市里明年上半年对职业高中的评级么。这些都是硬性条件,要不然,也舍不得换。修修补补的,保持优良传统不是?”

他说着,指挥工人把一台四轮定位仪抬下车,小心翼翼地放在手推车上。

“评上了有好处?”李乐问。

“可不,”张大龙抬脚踢了踢地上的一个木头箱子,“给的资金、拨款、补助都能上个台阶,招生也能更吸引人。驴屎蛋子外面光不是?”

李乐笑了笑,帮着工人把设备一件件卸下车,搬到实训楼一楼的车间里。

车间里摆着几台旧设备,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有的外壳上贴着胶带,像是修补过多次。

新设备搬进来,和旧设备摆在一起,对比鲜明。

等到安排一台四轮定位仪摆放位置的时候,李乐凑到张大龙身边,指着四轮定位仪背面的一处。

那里印着一行小字,“机修三组”,

“张老师,”李乐明知故问道,“这设备,是二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