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是最后一步,也是最悬的一步。”荆明说,“得找到那个能把两边重新接上的位置,把应力调整过来,让裂隙带重新咬合上。”
“老窑是旧伤,恢复不了,至少不能任它继续扩散。可是用什么法子或者介质,许老师,你有想法么?”
许中梁想了想说,“我也只是大概能琢磨出个路子,具体的,还得看老窑,也不知道老窑被那些人挖成什么样子了。”
“诶,你们说,这些人知道他们挖的是什么么?要知道,还敢不敢挖?”李乐问了句。
“谁知道呢,无知者无畏?”荆明笑了笑。
“那要是知者还无畏呢?”
“你说,要钱不要命?”
“那不如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噗!!”
荆明听到这话,吸溜到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一抹嘴,指指李乐,“你这人。”
李乐耸耸肩,笑了笑,然后问出一句,“荆师兄,你信鬼神之说么?”
荆明被问得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窗玻璃黑沉沉的,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窗面上,模糊的,边缘像是被夜色融化了。
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要觉得真有,今天在塬上就该烧香拜佛了。可我要觉得真没有,今天也就不跑那一趟了。”
“那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荆明收回了目光,看着李乐,“这个问题,古往今来多少人琢磨过,可谁也没能拿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答案来。所以我一般不多想。不过你真要论,我也说不清,因为说得清的就不叫鬼神了。”
“就像,我念研究生的时候,有一年,跟着导师去晋东南做田野调查。那一带全是山,山里头有些村子,穷,偏,交通不便,但保留了不少老东西。我们住的那个村,村口有座小庙,庙里供的不是佛,也不是道,是一块石头。”
“石头?”李乐问。
“一块黑石头,碗口大小,搁在神龛上,前面摆着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荆明拿手比划着大小。
“我导师问村里的老人,说这石头是什么来历。老人说,是早年间发大水,从山上冲下来的,冲下来之后,那年村里就没死过人。后来就供起来了,逢年过节烧炷香,求个平安。”
“我导师又问,说你们真信这石头能保佑人?老人想了想,说,信不信的,反正烧炷香也不费什么事。万一呢?”
许中梁笑了一声,“这也是种实用主义。”
荆明点点头,“后来我导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国人对鬼神的态度,从来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万一的问题。信,是万一它真有,不信,是万一它真没有。只有两头都占着,心里才踏实。”
“我在村子里待了半个月,见那庙里每天都有人去。有的添一把香,有的供一块馍,有个老太太去了,什么也没带,就坐在门槛上,坐一炷香的功夫,然后走了。”
“我问人,说她儿子是海员,她每天来坐一会儿,替她儿子守着那份平安。”
“你说那是迷信吗?是。可你说那是人心吗?也是。有时候人需要一炷香、一块石头、一个庙,不是真信那些东西能管用,是信了,自己心里的劲才能续上。”
“你看,那个万一,它跟信仰无关,跟科学也无关,它只是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谨慎。你见过的东西越多,就越不敢把话说死。因为你不知道,哪一天你就碰到了那个你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李乐说,“什么地脉、应力、裂隙带,是在拿科学的方法,解释一个科学暂时解释不了的问题?”
荆明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你也可以这么理解。但更准确的说法是,我在用科学的手段,处理一个不完全是科学的问题。”
“回龙顾祖、水口关锁、龙筋断口呢?”
“这是一套观察方法。”荆明说,“古人看山川形势,看水文走向,看草木荣枯,总结出一套规律,这套规律放在今天,很多都能用地质学、水文学、生态学去验证。”
“什么龙筋、龙脉、煞气、地气,这些词儿,是古人用来解释他们观察到的现象的语言。他们不知道地壳应力,不知道低频震动,不知道挥发性有机物,但他们知道这个地方不对劲。他们说不清为什么不对劲,就说是龙筋断了,地气不宁。”
“那你是说,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我没说假。”荆明摇摇头,“我说的是,那些词儿是古人用来描述某种真实现象的语言。现象是真的,语言是旧的。就像你拿文言文写一份体检报告,字是古字,但你的血压是真的。”
“诶,许老师,你们搞矿山安全的,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设备完好,操作规范,应急预案周全,可它就是出事了。事后查来查去,最后只能归结为综合因素。”
许中梁沉默了一会儿,“嗯,遇到过。”
“那个综合因素,就是你那个专业的玄学。”荆明说,“只不过你不叫它玄学,你叫它边界条件未明。”
李乐又看向许中梁,“那,许老师,你是搞安全的,你信么?”
许中梁想了想,说道,“我做这行十几年,下过八座矿,亲眼见过六次事故,抬过人,也救过人。你问信不信,我不知道怎么答。但我信规矩。”
“规矩?”
“对,规矩。规矩这东西,是拿命换出来的,一条规程一条规程加起来,底下是一条一条的人命。你不守规矩,它就拿命教训你;你守了规矩,它也不一定就奖赏你,但起码,它不罚你。”
“可你说的那是规矩。”李乐说。
“是。但我觉得吧,人敬畏规矩,其实就是敬畏鬼神。”许中梁说,“我见过一些老师傅,下井之前先摸摸安全帽,抻抻衣角,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里跟谁打了个招呼。”
“你问他跟谁打招呼,他说不上来,但他就是觉得,得有个这么个仪式,心里才踏实。”
“你说这是迷信也好,心理安慰也好,但那一瞬间,他确实是敬畏的。”
荆明捏着茶杯,转着杯壁看了一圈,“许老师这个说法,有点儿意思。”
“这话搁在哲学里,可以找到根子。古希腊人讲逻各斯,说是支配万物的理,天地运行、四季更替、生老病死,都有它的规律在里头。”
“咱们这儿讲天道,老子说道法自然,孔子说畏天命,其实都是同一个意思。规矩是什么?规矩就是人摸索出来的天道在人间的投影。人敬畏规矩,说到底,是敬畏天道,敬畏自己头顶上那个够不着、摸不着,但实实在在影响着万物的东西。”
李乐给自己续上茶,“你这话,听着像是信了。”
荆明笑着摇头,“不是信,是存而不论。
“怎么说?”
“庄子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孔子讲敬鬼神而远之,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说未知生,焉知死。他们不说有没有,也不说没有,就是把这个话题搁下了。”荆明抬眼,看了眼窗外,“搁下了,不是说这个问题不重要,而是说,把问题从信不信变成了怎么做。”
“不管有没有,你该尽的力得尽,该守的规矩得守,该对的良心得对,人,得做人事。”
“那照你这么说,存而不论其实就是一种态度,不是一种答案?”
“对。”荆明点头,“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你非要说有或没有,讲道理讲到最后,都有一段讲不通的死胡同。”
“但你可以不问有没有,只问怎么办。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你敬它远它,把自己该做的做好,就够了。”
“可你这说法,听着像是有神论者的说法。你敬它那玩意儿,前提不就是你觉得有它么?”
荆明指指李乐,“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子曰敬而远之,敬什么?不是敬一个具体的神,或者一个具体的鬼。敬的是那个不可知。”
“康德说得明白,人是有限的,人的认知够不着物的本来面目。你以为你认识的是世界,其实你认识的是世界的表象。在表象背后,那个本来的东西,康德叫它物自体,你是永远够不着的。”
“古人把这个够不着,要么叫天,要么叫道,要么叫鬼神。名字不一样,指向的是同一个东西,超出人认知边界以外的那部分。”
“那按你这么说,佛教那套还得往深了说。”李乐道,“禅宗讲不立文字,直指本心,其实也是这个路子。”
“道理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你自己悟出来的。你说有,是着相,你说没有,也是着相。你说不出话来,那才是真明白了。”
荆明看他,“你这说法,不像是跟我抬杠,倒像是自己琢磨过。”
李乐摆摆手,“几本佛经,我瞎翻的。没你那么深,就是记住了几句话。”
许中梁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李总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荆明和李乐齐齐看他。
许中梁说道,“有年安全培训,请了个心理学的老师来讲课。他说矿井下黑暗、封闭、噪音大,人的感官会变得迟钝,但精神又高度紧张,在这种状态下,很容易产生一些异常体验。”
“有人感觉自己听到什么,有人感觉自己看到什么,甚至有人感觉自己身边站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这不是什么玄乎的事,是大脑在感官剥夺的状态下自己补全出来的。”
“有解释么?”荆明问。
“有,那老师说了个词,叫阈限状态。”许中梁回道,“说是人在从正常环境进入极端环境,或者反过来,从极端环境回到正常环境的那个过渡区间,最容易产生幻觉反应。”
“很多井下的灵异事件,其实都能拿这个解释。黑暗里突然看到一团白影,那可能是矿灯反光加煤尘的折射;听到奇怪的声响,可能是岩层应力变化发出的低频震动,人耳听不真切,就自动给它补了一个形象出来。”
“人类的大脑天生就不喜欢无法解释四个字,它遇到空白,就要自己填上一个答案。”
“所以你觉得那些东西都是大脑自己编的?”李乐拿起茶壶,给他倒上。
“谢谢,”许中梁递过杯子,“不完全是,我讲了这么多年的安全规程,知道一个道理,凡是你没法解释的,你最好先承认你没法解释。”
“就像有一年,一个矿,夜班,运输巷的照明灯忽然全灭了。按线路布置,那段巷道的灯分三路供电,一路跳闸,不至于三路全跳。工人吓坏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看见通道尽头有个黑影。”
“后来查出来,是巷道顶上漏水,水沿着电缆桥架渗进了接线盒,把三路空气开关全短路了。灯灭了,水声在巷道里形成回声,听着像有人走路。”
“黑影更简单,对面上一个工人的矿灯透过支架的缝隙映过来,在巷壁上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正赶上那个人弯腰系鞋带,影子就忽大忽小地动。”
“所以呢?”
许中梁手一摊,“所以就是,有些事,你看着玄,其实不玄。但有些事,你以为不玄,其实比你想的玄。”
荆明捏起茶杯和许中梁碰了一下。
“许老师这话说得实在。存在主义其实也讲这个东西,说的就是那种没法用理性和逻辑完全消化的经验。你以为你生活在事实当中,可你生活中更多的是解释,是人类自己给自己的解释。”
“真正在事实底下的那一层,你摸不着。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身体感,直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其实都是那一层在提醒你。”
“就比如......窑鼠,井下老鼠,人不打,也不赶,还会主动喂它们。为啥?因为老鼠敏感,瓦斯稍微一高,或者地质有什么异常,老鼠最先知道。老鼠跑了,人就得跟着跑。”
“你说这是迷信吗?不是,这是千百年来拿命换来的经验,被编码进了风俗和禁忌里。说窑鼠是窑神爷的兵马,不能伤,其实就是在用一种朴素的方式,提醒人们要敬畏这些经验。”
李乐听到这儿,敲了敲桌子,“所以你不是信老鼠,你是信经验。”
荆明换了个坐姿,理了理头上的发髻,“我信的是时间沉淀下来的东西。单独个体可能会骗你,但一代一代人积累下来的直觉和禁忌,往往藏着某种真相。”
“同理,古人把动静对应人的休咎,把地气的变化跟人的福祸相连,看着是玄学,其实关注的是环境对人的影响。”
“你可能不信地气不宁这个说法,但你不得不承认,那个地方的物理化学环境,确实改变了,而这种改变,确实影响到了人、设备、动物的行为和状态。”
“那你还是回避了最开始那个问题。”李乐看着荆明,“你这说了一圈,可你还是没说,到底有没有。”
荆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风又大了些,窗户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声。
楼下院子里的灯在夜色里闪了几下,心跳一般。
“我说不出有,也说不出没有。”荆明叹了口气,“这不是和稀泥,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超出人认知边界的问题。”
“人的认知是有限的,感官能接受到的信息有限,大脑能处理的信息也有限。用有限去丈量无限,本来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我敢说一句:不管那东西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是.....人,需要它存在。”
李乐神色一动:“需要它存在?”
“对,需要。”荆明把茶喝尽,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划了道线,比划着。
“人活在这世上,需要有条线。线这边,是你能做的、该做的、能解释的,线那边,是你做不了、改不了、解释不了的。”
“那条线看不见摸不着,可你得知道它在。知道它在,你才有敬畏,有敬畏,你才不会什么都敢干。”
“煤矿工人为什么要拜窑神?你说那是封建迷信,对一半。另一半是,他们比谁都清楚,人在井下有多渺小。”
“一个班的弟兄,一条巷道,几百米深的黑暗,头顶是几百万上千万吨的岩层。你说全靠技术和管理?技术和管理能解决九成九的问题,可那一分......那一分可能就是一个矿灯在黑暗里突然熄灭,一块石头飞出来差点砸死人,那种时刻,人不是靠技术站住的,人是靠心里那根线站住的。”
许中梁默默听完了荆明的这番话,低头看着碗里茶叶末,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有一年出过一个矿难,当时底下七个人,上来五个。”
“那两个没上来的,其中一个是我带过的学生,才二十三,刚结婚。后来我做梦,梦见他在底下跟我说话。他说,许老师,我不是不想上来,我是真找不着路了。”
“我这个梦做了三年。后来我去了一趟庙里,不拜佛,就在那儿站了一下午。你说我是信了吗?也不是。我就是觉得,得有人记住他。不管那底下有没有东西在等着他,他这个人,得有人记着。”
他说完,叹了口气,很长的一口气。
半晌,李乐拿起烧好的开水,倒进茶壶里,注水声在屋里响了半天。
放下水壶,李乐又给两人都续上,才说道,“扎西坚参之前给我说过一句,他说,人这辈子,低头要能看见路,抬头要能看见天。路是你自己走的,天不是你造的。你顺天走,能走远;你逆天走,走不远,你还不一定知道自己在逆天。”
“怎么听着那么像那个高速公路上错车道的笑话?”荆明知道扎西坚参是谁,就在那乐。
“你倒是会联想,”李乐撇他一眼,“还有下半段。”
“你说。”
“他说,以前有个老喇嘛,讲经讲到一半,有人问他,到底有没有菩萨。老喇嘛说,你信就有。那人又问,那我不信,是不是就没有?老喇嘛说,你信的那个不信,也是信。你要是真不信,就不会问了。”
荆明听到这话,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有些怅然,“这位老喇嘛,倒是个明白人。他说破了,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问这个问题的人,问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他心里有敬畏了。”
“真正没有敬畏的人,不会问这个问题。他要么什么都不在乎,要么什么都敢干。怕就怕那种什么都敢干的人,刀山敢上,火海敢闯,阎王殿里敢点灯,什么都敢干,什么都不怕。”
“行,那按你们这么说,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李乐又问了一遍。
荆明指他,“你看,刚说什么来这,存而不论。你继续问,它就在那儿;你不问了,它也在那儿。它不因你信或不信而增减。你唯一能做的,是承认它,敬畏它,然后低着头,走好自己的路。”
李乐咂摸了一会儿这话,“你这也是一种信了。”
“你问我们,那你呢?”荆明问他。
“我?”
“对,你为什么想知道有没有鬼神?”
“因为我想知道我是什么?”
“你黄皮子讨封呢?废话,你当然是人。”
李乐看了眼窗外,琢磨琢磨,举起茶杯,冲两人,“谢了。”
“不客气。这话完了吧?”
“嗯,存而不论。”
“那咱们现在论点能论的,怎么补。”
“你想到了?”
“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