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那小子,摆谱的功夫越来越深了,可这谱,又太特么香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王耀军”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丁书籍。”
“王局,睡了没?”
“没呢,刚回来,您说。”
“还得辛苦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两小时后,我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好,我准时到。”
丁尚武又翻到“郭浩”的名字,拨过去。
“老郭,我丁尚武。”
“领导,您说。”
“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我八点就到。”
“不用那么早,九点吧。”
“诶,好,九点。”
风从垣上灌下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他裹了裹身上的羽绒服,把领子竖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球!”
他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也不知道是在骂什么,只觉得这一趟走下来,肚子里那点香喷喷的羊肉饺子,好像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万安矿业安保部那栋四层楼前的篮球场,四盏碘钨灯,照得白晃晃的,连地面上那道道裂缝里嵌着的煤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年轻小伙儿正在整队。
棉迷彩,八成新,穿在身上齐整,腰一勒,肩一绷,看着就有一股子精神气。
种辉站在队伍里,正低头整理腰带,把那个金属扣对了又对,总觉得有点歪。
旁边一个安保扯了扯自己有些长的袖子,那袖子盖过了手背,有些肥,晃荡着。
左右看了看,凑过来低声问,“辉哥,咱们怎么不穿厂里的制服?”
种辉瞥了他一眼,“你看袖章上是啥?”
那人低头,把胳膊拧过来,借着灯光看清了袖章上绣着的四个字,“基干民兵”。
“知道啥意思不?”种辉把袖章又正了正,“这次咱们不是万安的安保,是基干民兵。是配合公安机关执行任务。这叫师出有名,符合法律法规。”
小伙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意思,今天咱们算是正规军了?”
“你以为咱们安保部荣誉室里那块征兵工作先进、武装动员十佳、优秀拥军单位的牌子是白来的?”种辉说着,抬手帮他正了正帽檐,“咱们除了是集团的安保,还是救灾巡防的预备役,懂不?你小子新来的,等今年年中民兵封闭训练,就把你报上去,好好练练。”
“训练啥?”
“当兵练啥咱们练啥,咱们有民兵军事训练大纲。”种辉说着,又勒了勒腰带,“队列、投弹、战术、战场救护,一样不落。”
“能打枪?”
种辉笑了,带着点儿得意,“何止枪。咱们还能打高射炮、榴弹炮呢。还有防化科目。你到时候别掉链子。”
小伙儿眼睛亮了一下,还想再问,前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队伍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最前面,也是一身迷彩服的吕晓光正在和两个穿警服的握手。
“吕部长,还得麻烦你们。我们这边实在是人手不够。”两人里,年岁大一些一个两杠一说道。五十来岁,脸膛黑红,像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两杠一握着吕晓光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吕部长,还得麻烦你们。我们这边实在是人手不够。”
吕晓光笑了笑,“蒋队,您看您说的。协助警方、维护社会治安,也是我们民兵的义务。应该的,应该的。”
两杠一松开手,点了点头,“任务都知道了吧?”
“人武部那边通知好了,”吕晓光说,“我们保证服从命令听指挥,协助好你们。”
两杠一队“嗯”了一声,“那就好。诶,人都在这儿了吧?”
“在了,”吕晓光回头扫了一眼队伍,“都是精挑细选的,光退伍老兵就占了七成。按照要求,分了四个组,每组二十人。素质上您放心,这样,您给讲几句?”
吕晓光扭头,看了眼一旁的乔小宽。
乔小宽点头,向前几步,走到队伍正前方,身姿一正,哨子含在嘴里,吹了一声,短促,尖锐。
“全体都有.....稍息!”
队伍齐刷刷地动了一下,细碎的脚步声像一阵急雨掠过地面,随即收住。
“立正!”
又是一阵短促的脚步声,所有人挺直了腰板,迷彩服在灯光下绷出一道道折痕。
“向右看齐!向前看!”
目光齐刷刷地甩过去,像一排被风拨动的麦穗,又齐齐收回。
最后一声“立正”,乔小宽转身,小跑到两杠一面前,立正,敬礼,喊道,“万安矿业基干民兵连集合完毕!应到八十人,实到八十人!列队完毕,请您指示!”
两杠一笑着回了个礼,伸手扽了扽自己制服的下摆,然后站到众人面前。
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在清点人头,又像在认人。
“同志们,”“今晚的任务,简单说,是配合公安机关,对一处涉嫌非法盗采的窝点进行联合查处。这是县里统一部署的专项行动,你们作为基干民兵,配合执行,职责是外围警戒、交通疏导和现场秩序维护。”
“几点要求。第一,服从指挥,听从安排,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第二,注意安全。现场情况复杂,地形不熟,夜间行动,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擅自离队。”
“第三,”他加重了语气,“注意安全。天冷,路滑,对方是些什么人,我们心里有数,但也不排除有意外情况。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身边的人。”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
吕晓光走上一步,“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八十个人的声音在夜风里撞在一起,闷闷的,但结实。
“一会儿登车的时候,每人领好自己的装备。”
吕晓光扭头,看向两杠一,低声道,“蒋队,咱们出发吧。”
“好。”
“出发。”
八十个人,分成四组,分别上了后面的大巴车。
车门“哧”地一声打开,又“哧”地一声关上。
种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安保部的大院里,几辆警车的警灯没亮,静静地停在前面,后面跟着几辆小车,黑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引擎发动,车身微微一震。四辆大巴车依次驶出大门,轮胎碾过门前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警车和小车跟着大巴车后,也出了大门,车灯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线,像一串被穿起来的珠子。
车队拐上大路,路种辉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塬,塬上的土梁在月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
旁边那个年轻小伙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辉哥,你说,今晚能抓着人不?”
种辉没回头,目光还落在窗外,“抓不抓得着,那是蒋队他们的事。咱们就是去,把场子撑住,把证据稳住。别想那么多。”
“那……要是对方动手呢?”
种辉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动手?那你记住,第一,护住自己。第二,护住旁边的人。第三,才是制服对方。顺序别搞反了。”
小伙儿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塬在夜色里一片连着一片。
种辉把视线收回来,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听着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
“这又得一夜啊?”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