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娘等了两天,没等着,就跑来矿上,才瞧见这福兴垅封了,去大后路村问,人说这儿的工人遣散了,问遣散到哪儿去了,人说不知道,只说镇上安排的。”
“我娘又跑到镇上公所,公所的文书翻了个本子,说,那批矿工被井十的部队征走了,充了兵,军饷每个月寄回来。”
“果然,那之后几个月,家里陆陆续续收到过几回钱,不多,一回七八块,附一张纸条,说是军饷,让家里放心。”
“再后来,大半年之后,钱就断了。也没纸条,也没信儿。我跑了几趟镇上,人家说,可能打仗死了,也可能调到别处去了,那些年,四处兵荒马乱的,谁说得清,就这么,一直到我娘走人,都没听到我大哥的信儿。”
“井十?”李乐念叨,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
荆明一旁说,“就是井岳秀、”
“哦,他啊。”李乐恍然,这才记起。
井岳秀当年是和阎老西,三马并称的,盘踞西北的几个军阀。
蒲城人,行十,人都叫井十。
这人的历史可谓极度复杂,哥哥是辛亥元老,参加过同盟会,抗过前清,参加过长安起义,攻占过满城。
反过袁大头,当过黎大总统的镇守使,之后转投直系,参加中原大战,再之后投靠冯将军。
和张雨亭是拜把兄弟,通电归顺老蒋,电文说,“敢擐甲以陈词,奉檄即行,特枕戈而待命。”
死的也奇葩,巡视军营,换衣服的时候,配枪落地走火,不偏不倚,正中胸部。
说贡献,这人曾带兵入蒙,阻止过分裂,扞卫国家统一,保护过成陵,九一八后,还通电抗日。
救过虎城将军,两人相交莫逆,要不是死的早了两年,凭他和虎城将军的交情,事变时抓老蒋的人里,估计得有他一个。
这几桩,史书肯写他几分功;可在陕北也曾经围剿过长征的队伍,镇压过群众,下手也狠。
这人,是不能拿‘好军阀’‘坏军阀’四个字打发的。
荆明咂咂嘴,“把事儿推到井岳秀征兵上是挺合理的,那年头兵荒马乱的,凡事都是钱开路,权搭桥,这小窑出事,窑主买通,借兵差遮掩瞒报,比真征兵更省事。”
老头听不太懂荆明说的这些弯弯,两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搓了搓,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手心里搓掉。
“听说这里挖出骨头来了,我就想来看看。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要是他在,给他磕个头,要是不在,也……也没什么。”
他说完,目光平静地落在李乐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那种被反复搓揉过的悲恸,只是一种很深的、像黄土高原上的旱井一样的空,空到底了,反倒显出某种踏实。
李乐转过头,看了荆明一眼。
荆明点了点头,起身,“走,先看东西。”
大棚下,桌上,遗物按编号摆在不锈钢托盘里。
老头凑近,把帽檐往上推,凑得很近,像怕看错了。
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在其中一个铁皮牌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三孔灯座,铁皮卷边,锈迹斑斑,但用钢丝绒轻轻擦过之后,灯座边缘的形制还能看清。
三个孔呈品字形排列,中间的孔略大,两边的小孔对称。
老人的手指在那三个孔上依次指过去,没说话,又把旁边几个灯牌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就,就这个。福兴垅的灯,灯座三个眼,全麟州独一份。”
“别处的灯,要么两个眼,要么四个眼,就福兴垅是三个。我大哥头一回回家的时候,腰上就挂着这个,我还拿在手里看过,问我哥,为啥三个眼,我哥说,矿上定的,一个眼挂绳,两个眼穿线,三个眼,多一个备用。”
老头又看了看旁边的东西,目光在一只碳化的派工单残片上停了一下,没去碰,最后落在箱子底部的几只小证物袋上。
袋子里装着清理时从遗骸身上取下的贴身物件儿。
老人的目光在那枚编号十六的铜扣上定住了。
那是一只黄铜扣,圆形,直径大约三厘米,表面氧化发暗,但隐约能看出边缘有一圈回纹,中间是一个简化的图案。皮带革面已经碳化,只剩扣件,铜扣背面还连着一小截锈蚀的铁质扣针。
老人伸手,隔着证物袋,用指尖在那枚铜扣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缩回来,攥了攥,又松开。
“大爷,您认识这个?”荆明问。
“这个铜扣……”老头开口,“是,是我嫂子送他的。”
“您嫂子?”
“嗯。我大哥定亲早,十四岁就定了,对象是隔壁刘家坬的,姓贺。贺家那时候条件比我家好点,家里有地有磨坊,养了两头驴。”
“定亲的时候,贺家给了我家十斗麦子、一匹土布。我嫂子手巧,会绣花,那枚铜扣是她从她爹的一件旧马褂上拆下来的,自己拿针线重新缀在一条新腰带上,送给我大哥,说,男爷们儿,不能总用补条子当裤腰带。”
老人的声音停了一下,“我大哥走的时候,就系着那条腰带。”
他看着那枚铜扣,抿着嘴。
“大爷,那后来呢?”
老头摇了摇头,“改嫁了。”
“雪后没信,头半年还有军饷捎来,额娘还想着,等大哥打仗回来,把贺家女子娶进窑。又过一年没信,人家那边也劝,说别等了,兵荒马乱的,人没了就没了。我这嫂子后来嫁到了绥德的一个木匠,生了四个娃。”
“前年没了,我去的,烧了纸。这扣子要是在骨头边上,那准是我哥。他下就爱摸那扣子,说摸着像家里有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褪了色的旧事。
荆明叹了口气,上前,对老头说,“大爷,您这个情况我们记下了。等所有遗骸都整理完,统一安排认领。不过,您大哥的编号是十六号,在巷道后半段发现的。”
“目前看,是被顶板压住之后,没能出来。”
“我能,看看么?”
“成,在那边,我带您过去。”
按规程,遗骸收殓在单独的箱子里。
荆明领着人,到了一间屋子里。
里面,原本有一个角铁焊的货架,而现在,三十七个编号箱按顺序排,十六号在中段。
荆明走过去,把箱子取下来,放在一张小桌上,打开,招呼老头来看。
老头走过去,看着箱子里的遗骸,还有那个空洞洞的眼窝,站了好一会儿。
李乐原以为老头要大哭,结果一滴眼泪都没有。
站了一会儿后,他扶着桌子,慢慢跪了下去,膝盖碰地,脑门磕地,三个头,头碰地声音很轻,却依旧能听到。
李乐在后头,看着一个八十八岁的老人,给七十多年前遇难的哥哥的骨殖磕头,心里,一时间怪怪的。
老头起身,李乐伸手扶了一把。
“谢谢,谢谢你们。”老头看着李乐和荆明,还有边上的负责管理这些遗骸的民政的工作人员。
“今天我来这一趟,回去能跟额达,额娘说一声了,就说,大哥找着了,在哪儿找着的,怎么找着的。他要是地下有知,也能闭上眼了。”
“我想问问,能不能领他回桃树峁。我家坡地后头有块平处,种过荞,离老窑不远,离家里近。他活着没回成,死了,回吧。”
民政的是个中年人,县殡仪馆的,一路在收拾骸骨,写《登记表》、填《遗物认领单》。
听到这话,这人说道,“老爷子,现在不行。三十七具都按无名遗存先统一登记,有家属认领的,等dNA采样、遗物比对、公安和安监双签,再办认领手续。”
“您说的这些,都能作参考,但七十年骨头泡水,有些特征未必留得住。真要比,得提样本。不过,费用不用您出。”
老头“噢”了一声,那语气,像是只听懂“等”。
“那,要等多久?”
“得给您走完程序。”
“成,程序就程序。我八十多了,等得起几个月,等不起几年,希望,几位,快些。”
“这个,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