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下,潭王的新宠看中了民家的小院,第二天那户人家就被衙役赶了出去,连锅碗瓢勺都没让带。
长使司的属官挨了打不敢吭声,府中的内使让铁骨朵砸破了头还要跪着谢恩——
这些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窝囊废在证明自己不窝囊?
可这终究只是猜测。朱柏想不通,也不敢深想——
深想下去,他会在八哥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朱柏又何尝不是?从荆州一路逃到长沙,说是投奔兄弟,实则是走投无路。
他把这个念头摁了回去,摁得又快又狠,像摁一只叮在皮肤上的蚊子——摁死了,血留在了手心,是自己的。
想不通归想不通,正事还得办。
王兄——
朱柏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朱梓的肩头。
掌心底下那块骨头硬邦邦的,绷得跟铁似的——
那是气还没消的肩,一碰就知道——
他稍微用了点力往下压了压。
稍安勿躁,听小弟一言。
朱梓没坐,但也没甩开他的手。肩头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余怒未消——但总算没再拍桌子。
这就算给了面子。
这个葬礼——朱柏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不是为二哥而办。
停了一拍,让这句话在八哥脑子里落了地,才接下去:
是办给活人看的——办给父皇看的。
朱梓一愣,眉头皱了皱,嘴里了一声,想反驳,没找着词。
朱柏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父皇自幼失亲,半生孤苦,对血脉亲情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竖起一根手指。
只要父皇的旨意一天没宣读,二哥就还是大明朝的藩王。
说到二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直直盯着朱梓的眼睛。
朱梓的嘴唇动了动——可他——刚吐出两个字,就让朱柏截了过去。
更何况这长沙是王兄的封地,二哥不明不白死在您地界上——
他摊开两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于情于理,咱们都该尽地主之谊。风光大葬,才能堵住众人的嘴啊。
他停了一停,把摊开的手收回,按在桌沿上,指头在那道冰裂纹上来回蹭了两下——
又补了一句,这一句才是最要命的:
王兄别忘了——钦差大人还在五开洞平叛,回京述职是迟早的事。
他看着朱梓的眼睛,一字一顿:
到时候朝廷追问起来,二哥身后之事是如何操办的——王兄,怎么答?
最后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暖阁的空气里。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地跳了一下,把朱梓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歪歪扭扭地铺在墙上,像一个被人踩扁了的纸人——然后又缩回去,恢复原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