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坐在那里。
“我确实是你的老祖宗。”
古言瑾站在他对面,靠着石壁,没有说话。
那双刚刚从元婴突破中沉淀下来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墨南歌没有看他的表情。
他低着头,慢慢盘着小葫芦:“当年我是上界第一丹宗的首席炼丹师。一丹可成圣,不是吹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没什么起伏:“法翔舟慕名前来求丹。可那丹药哪是那么好求的?”
“用的药材每一株的价值都够供养一个中上宗门,更别说用了无数药材才炼制出来的。”
“他拿了几个灵母就想换一颗圣丹,”墨南歌觉得好笑,嘴角勾了勾,“我直接用丹炉把他撞飞了出去。”
“他觉得我羞辱了他,我确实羞辱他,那也是因为他先羞辱我在先。”
这确实是实话,原主动怒,确实是因为他的傲慢,但也确实是对方无厘头行为在先。
只是原主处理的办法太过偏激让人记恨。
墨南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带笑意:“他在外散布消息,说墨家有一尊诸天万道鼎。”
“有此鼎者,可成圣丹如烹小鲜。法家联合几大宗门世家闻着味就来了。狙击墨家,屠戮满门,搜刮府库。”
他垂着眼:“我的肉身碎了。”
“灵魂被法家封进一枚玉佩里,墨家残存的人拼死想救我,后来玉佩遗失,兜兜转转,那枚玉佩……最后到了你手里。”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古言瑾靠在石壁上,他盯着墨南歌那道半透明的虚影。
盯了很久,久到墨南歌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所以,”古言瑾的声音有些涩,“你是我祖宗。”
“法家灭我满门,是因为你。”
“我爹娘死在火里,是因为你。”
“我被追杀了十年,是因为你。”
“我姐姐在法家手里里,也是因为你。”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有根刺卡在舌根,吐不出又咽不下:“我被人踩进泥里的时候,是因为你。”
“我被人追杀逃命的时候,是因为你。我趴在碎石上被人挖出金丹的时候——”
他的声音终于断了一拍,像被堵住了喉口。
“也是因为你。”
墨南歌沉默了一会,只是坐在那里,说了一个字:“是。”
那是原主的罪,也是法家的罪。
那样的家仇不该古言瑾一个人承担。
古言瑾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那根刺还扎在舌根上,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我恨你”这三个字了。
古言瑾闭了闭眼。
这些年,他恨太极宗,恨御风宗,恨所有追杀他的人。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仇人,可墨南歌告诉他。
他恨错了人。
那个隐匿在幕后、真正导致古家覆灭的,是他当年结下的怨。
太极宗不过是被牵动的棋子,法翔舟才是真正的债主。
而那个他一直以为“包藏祸心”的师父,竟是他在世上唯二活着的、真正的血脉至亲。
那他这些年受的苦,算谁的?
古言瑾眼睛泛起了温热的潮意,鼻尖也酸得厉害。
爹娘的命,姐姐的囚禁,他十年的逃亡,被挖金丹的痛,差点坠魔的绝望……
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自己老祖宗结下的梁子。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舌根,吐不出又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