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瑞林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这份文件不是普通的文件,是政研室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调研起草的《关于东原市南北互补、东西互融、五方共兴战略总体规划方案》。
文件足足有四十多页,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标题用的是烫金大字,右下角盖着东原市人民政府政研室的红章。
唐瑞林拿着红铅笔,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立足原北四县农业资源禀赋,利用科学技术深挖农业经济作为潜力……这一条的时候,在深加工三个字两个字:可行。
看到打通东原市区与原南四县的交通瓶颈这一条,他在交通瓶颈
看到以光明区为核心,加快推进五大城市标志性工程,全面提升东原城市形象时,他把整段用红框子框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字:重。
唐瑞林当市长这几个月,是认真在思考东原的未来。
他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清单,东原的资源禀赋:北有矿、西有粮、南有路、东有水、中有城。他在这个清单这八个字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拿起红铅笔,把北农改成了北建,原北四县的建筑力量,在他的棋盘上已经是一枚棋子,只不过这枚棋子不太好摆。
易满达进来的时候,唐瑞林只是抬手让其先坐了下来。一直把手里那一段推进国有企业改革重组,加快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红圈画完,才把笔搁在砚台旁边,抬起头来。
什么事,满达同志。
市长,大江公司的王满江提了条件了。市政公园的项目他可以转让,但要两百万转让费。
唐瑞林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动,商人嘛唯利是图,这本无可厚非。
恩,知道了。
没有评论,没有态度。唐瑞林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继续看。
易满达一时没搞懂唐瑞林是什么态度,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汇报了,只能等唐瑞林把话说清楚。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唐瑞林把文件合上了:满达啊,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易满达往前挪了挪。
我觉得这个条件太高了,现在张口就要两百万,不是谈判的姿态。我的想法是,跟他谈,砍价。少说要砍到一百万以内,
唐瑞林冷哼了一声:满达,你这个思路不对。
易满达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你跟他谈价?你是副市长,你跟他谈价,你把自己放到了跟他平起平坐的位置上。唐瑞林把笔帽拧开又拧紧,拧了两圈。王满江算个什么角色。一个提前退休的正县级,一个商人。商人学会跟政府叫板了?没有我们市政府,他能中标二医院?他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是谁让他以为自己有资格跟市政府谈条件?
唐瑞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两下。
我看你是被他拿捏了。
易满达的手不自觉地从膝盖上移到了椅子扶手上。
唐市长,我的意思是,
两百万。二十万我都嫌多?一点大局意识也没有了!跟这人谈价?政府的面子往哪里放。
那您的意思是。
唐瑞林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政研室那份规划方案,翻到某一页,用笔随意敲了敲。
他公司注册在哪里?
平安县。
工商局、税务局是干什么的?唐瑞林抬起头看了易满达一眼,又看了一眼易满达手里的包。那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易满达什么时候都随身携带。这种奸商,严重扰乱市场秩序!合法经营,依法纳税是企业的义务,明白没有?
工商税务,正常检查。易满达明白了,这是要从王满江的软肋上找问题,而不是在谈判桌上跟他磨嘴皮子。
唐瑞林说完,坐回椅子上,又把规划方案打开了。那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易满达站起来,一只手按住皮包,刚要转身,唐瑞林又开口了。
满达。
在。
那个光曌集团刚成立,既然要做大做强,那从小就要给他树立好规矩!
我知道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易满达反手把门关上了。他把皮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那台收录机,把磁带倒回去,倒到头,摁下播放键。
唐瑞林的声音从收录机的小喇叭里挤出来,带着磁带特有的轻微沙沙声:王满江算个什么角色。一个商人学会跟政府叫板了……工商局、税务局是干什么的……该查的要查,该补的要补……
易满达听完,把收录机关掉。磁带到头了,啪嗒一声,自动停了。他盯着收录机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磁带取出来走到了旁边的保险柜,打开柜门,拿起笔在磁带上面写了几笔,记下时间和大致内容,将磁带放了进去。
里面的磁带盒整齐排列着,
收录机换了电池和磁带,重新放回皮包,拉上拉链,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了平安县县长刘蓉的号码。
刘县长,我是易满达。你明天抽时间,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晚上时候,明光建筑公司副总黄有财应酬完之后和媳妇一起推开了自家的门。
黄有财四十出头,中等个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明光公司建委主任周欣被抓进去之后,他临时主持公司工作,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家里公司两头跑,人也瘦了七八斤,皮带往里扣了两格。
他把皮鞋脱下来放在鞋柜上,弯腰换拖鞋的时候,眼角扫到了客厅茶几上的玻璃茶壶。
茶壶里的茶水还没倒,茶叶泡了一天,水已经变成了酱油色。
他走过去端起茶壶准备去厨房倒掉,走到一半停下了,地上有一颗钢珠。
黄有财蹲下身,把弹珠捡起来放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这钢柱直径大概五毫米,铅灰色,是标准的气枪子弹。
黄有财马上走到窗户边,一眼就看到了阳台玻璃上那个圆溜溜的小孔,孔洞边缘呈放射状碎裂,中心是一个清晰的凹陷点。
这颗子弹是从外面打进来的,角度很刁,从阳台斜着打进客厅。
黄有财的后脊梁骨一下子绷直了,他挨个检查了客厅所有窗户的玻璃,厨房的窗户上也有一个,厕所的小窗上也发现了一个印子,不过没打穿,玻璃裂了蛛网状的一圈。他在厨房窗台一样。
厨房里黄有财的媳妇正在烧水。
她看见丈夫蹲在地上,水壶没搁稳,水都撒了出来。
“咋了?”
“你看这个。”黄有财把两颗弹珠摊在手掌上给她看。
媳妇凑近看了一眼,很是不解的道:“什么?”
“子弹!气枪打的!我以前玩过这东西。”
“哪里来的?”
“玻璃上打了三个孔。”黄有财指着客厅窗户那个圆孔,又指了指厨房窗上那圈蛛网裂纹,“有人用气枪打的。”
“气枪打的,该不会是小孩打的吧!”
黄有财挥了挥手,走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看来必然是得罪了人。
黄有财走到电话机跟前,手伸出去拿起话筒,又按住了。他站在电话机前犹豫了几秒钟。想着自己还去参加了周大鹏的追悼会,黄有财拨了报警电话。
十五分钟后,一辆警车停在了黄有财家楼下。
高怀忠亲自带着两个民警下了车,一个拎着工具箱,一个夹着登记本。
高怀忠在黄有财家客厅里把每扇窗户都检查了一遍。他把钢柱放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又蹲在阳台上,用手指顺着弹道比划了一下弹珠飞来的方向,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最近的楼离黄有财这栋楼有大概三十多米,很显然是针对黄有财的。
“黄总,最近得罪什么人没有?”
“我想想……”黄有财还没说完,他媳妇从厨房里冲出来接过话头。
“有!就是那个原南建筑的人!开标会上,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举报人家三张质保金单子,人家不记你一辈子?”
黄有财报了警也有些后悔了,得罪原南建筑,那就是得罪了一群人,他把媳妇往身后拉了一下,用眼色示意她别说了。但高怀忠已经听到了。
“原南建筑?”
黄有财马上道:“不一定不一定,也可能是别的事!不经过调查,我们不能下结论。”
高怀忠又看了一眼那颗弹珠。气枪在1994年确实管理不严,很多文体用品商店都有的卖,农村里拿气枪打鸟的小孩到处都是,国家也没有严格管理气枪的政策。
“气枪这个事呢,老实说,不太好查。谁家小孩拿枪打鸟,误打到你家玻璃上了,这种可能也有。”
高怀忠把证物袋封好口,揣在兜里。他的手指在兜沿上拍了拍,“你们先加强防范,把你家阳台那扇窗户关上,窗帘拉上。我回去调一下辖区最近有没有类似的案件记录,有线索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好好,谢谢高所长。”黄有财媳妇连声说,一边说一边拿手在围裙上使劲擦。
送走民警之后,门关上的一刹那,黄有财媳妇转过身来,脸上的笑一下子全没了。
“就是原南建筑的人!”她把围裙从身上扯下来,卷成一团扔在沙发扶手上!黄有财担心的道:“你就忘了周大鹏怎么死的吗?大江公司的副总,面包车掉平水河里……!”
“那是两个事,都破案了!”
黄有财有些后怕了:“哎呀,这里面利益大的很!你想想,人家为什么打咱家玻璃?这是在警告我们!算了,咱们是给公家打工的,不争了,恐怕要是再折腾,下一颗子弹就不是打玻璃了,是打你脑袋!”
这媳妇满不在乎的道:“怕什么?公安局不是抓了黑汉了嘛!我就不信,家里有人他们还敢开枪!”
就在这个时候,家里的门被猛地敲响了,两口子对视视一眼,黄有财道:“估计是高所长,你去开门!”
这媳妇刚一开门,一杆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她的脑门上,她学着电视上的样子举起了手,一步一步往后退,黄有财在卧室张口喊道:“谁啊,没人吗?”
这媳妇带着哭腔道:“有财,你、你、你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