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传鹏说完要启动对曾敏的调查之后,我倒是觉得,这个事情总算是敲定了,不处理人是无法平息众怒的,唯有雷霆手段,才能彻底扭转风气。
会议桌上安静了片刻。
我看到曲建平把面前的材料往桌上一搁。手指压着纸面来回按了两下,然后仰起头,下巴抬高一截,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天花板的吊扇。
李市长,赖县长,我在定丰县干了十多年政法工作了,和咱们以前的老县委书记,现在的市纪委书记屈安军也很熟悉。我对咱们党的政策和纪检工作,还是有所了解的。
他把还是有所了解几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在提醒我们,自己在这方面也是一个权威。
我年龄大了,说话啊可能不招人喜欢,但是我依然认为,由县纪委监察局这样对粟敏同志进行调查,很不公平嘛。我是老同志嘛,不是倚老卖老啊,我们老同志看问题,可能比年轻同志更全面一些。
他夹烟的手腕搁在桌沿上,烟灰烧了长长一截,我心里清楚,屈安军这三个字不是随口说的。
屈安军是市纪委书记,也曾经在定丰县担任过老领导,曲建平特地点出这个市纪委书记的名字,是在告诉我们他背后有人,不是任人拿捏的。
至于那句年轻同志指向的是谁,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秦川坐在长条桌的末端,手里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埋头记着什么。
我把茶杯端起来,只是端在手里。杯底的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绿色的叶片一片片沉下去。
老曲啊,你干政法工作多年,我也很敬重你,但今天不是论资排辈,是讲规矩、讲纪律。
曲建平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夹烟的手指停了一下。
自是以为市公安局长是管不了县政法委书记的。
我把茶杯放回桌面,会议室里几个副局长的笔同时停住了,后排的一列中层干部都瞪着眼看着会议桌上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心里暗道,还给我摆谱?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你拿屈书记压我,那我就必须把话挑明,不然我走之后,秦川就更难在县局立足了。
我看着曲建平直言道:建平同志啊,粟敏同志到底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是由组织调查后作出决定。组织调查,目的不是处理谁,更不是针对谁,而是给同志们一个清白,也是给组织一个交代嘛。
我盯着曲建平的眼睛。他的目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只是稳住的代价是手里的烟蒂被捏扁了,烟丝从纸缝里挤出来,细细碎碎地落在桌面上,显然火气依然很大。
老曲,现在你还没搞明白,还是有情绪嘛。
我停了一下,决定不给曲建平留面子了裴晓可定丰持枪抢劫伤人案啊,这件事,损失惨重,如果不是粟敏值班的问题,就是你指挥的问题。
这句话说出来,几个副局长都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是啊,道理很简单,责任总得有人担,况且市局是已经多次督办过这起案件。
曲建平的脸色僵了,拉着脸看了一眼县长赖传鹏。赖传鹏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作为本土干部的强势人物,他活了五十多年,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局局长,大概还没人在公开场合这么直白地顶过他。他的嘴唇翕张了一下,要求援,但到底没说出来。手指捻着烟蒂在烟灰缸里碾了碾,碾了一圈又一圈,碾到烟蒂完全变了形。然后肩膀一松,耷拉下脑袋,不再说话。
看曲建平彻底无话可说,赖传鹏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咽,茶叶渣子含在嘴里咕噜了一下才吐回杯子里。他这才插话道建平同志,李市长的话说得很清楚也很在理嘛,这次肯定是要处理的,总不能,总不能给你们县公安局的传真机严重警告判刑三年嘛。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赖传鹏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太浓,把曲建平比作那台只会接收命令、出了事就背锅的机器,既损了面子,又折了里子。
曲建平那张涨红的脸终于褪去了一些血色,颓然靠向椅背。
赖传鹏把杯子搁在笔记本旁边,搁得又慢又稳重,不愧是主持了一年多的县委政府的工作,那种举重若轻的掌控感,让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淡了几分。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市长谈的很清楚了,不是要处理谁,是要把事情搞清楚。组织调查不是整人嘛,是还原事实。你作为老同志,思想包袱太重了,好吧,作为政法委书记,你更应该支持组织的工作,而不是替谁打保票。这一点,你的认识啊,要到位。
这话滴水不漏,很符合赖传鹏一贯的做派,也是一个成熟的基层主官的政治智慧。
既肯定了市局的权威,又给了曲建平一截台阶下。赖传鹏到底是在政府大院泡了十几年的人,这种转弯抹角的话张嘴就来,比喝水还自然。
传鹏县长的认识是到位的。我接过话头,目光从曲建平身上移开,扫过在座的一张张面孔,那咱们进行下一议题吧,的意见。
韩建立翻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东原市公安局秋冬季扫黑除恶严打专项行动方案,码对齐,然后翻开第一页,手指压在纸面上。
根据市委市政府统一部署,结合我市实际,市公安局起草了这个方案。韩建立的声音很洪亮,一听就是底气十足:大家都清楚啊,秋冬季是违法犯罪的高发期。农村的猫冬,城市的返乡潮,闲散人员一凑,盗窃、赌博、宗族恶势力就容易抬头。咱们公安系统有句老话,叫夏防命案冬防盗,道理就在这。
他翻开第二页,指头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方案明确了五个重点打击领域。
第一,农村黑恶势力。包括村霸、市霸、菜霸,以及利用宗族势力欺压群众、垄断资源的行为。这一点啊,主要是针对农村的……
解释了一番之后,韩建龙接着说道:第二个方面啊,是黄赌毒。尤其是以歌舞厅、桑拿房、新兴的电子游戏厅为掩护的涉黄涉赌窝点,这一点是啊主要是针对咱们县城的……。
我看着方案,也看着对面的干部,大家的手里都人手一套方案,多数都在跟着韩建立的节奏点头,只是曲建平还有些愤愤不平,眼神阴鸷地盯着桌面。韩建立却像是没看见这丝不和谐,依旧按部就班地念着稿子第三啊,是针对盗抢骗。冬季入室盗窃、拦路抢劫的也是尤为突出啊……
赖传鹏显然对这些具体的业务是不感兴趣的,这个人基本上是一直在和旁边的办公室干部低声交换着什么意见,偶尔抬眼瞥一下韩建立,神情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第四啊,要讲涉枪涉爆。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管制刀具、爆炸物品。这一点是根据裴晓可案的教训里加上去的……
韩建立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第五啊,是严查保护伞。
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头同时抬了起来。有人把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了,有人翻开笔记本开始记,有人目光不自觉地往曲建平的方向瞟了一眼。
韩建立解释道:“这一点我给大家讲清楚,这是周宁海书记啊亲自加上去的,就是要严厉打击各位违法犯罪的幕后保护者。谁敢给犯罪分子通风报信、提供保护,市局就查办谁,绝不姑息。”
解读完征求意见稿之后,韩建立合上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接着就道:“大家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提。畅所欲言,不要有顾虑!”
赖传鹏伸出手点了点秦川:“秦川同志,你组织大家谈一谈看法!”
秦川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张口道:“同志们,征求意见这也是市局推进严打整治斗争的重要环节,刚才韩局长对方案的解读非常透彻,重点突出,措施有力。请大家谈一谈!”
几个中层干部还是有些拘谨,没人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倒是旁边的两位副局长对视一眼,似乎在互相推让。秦川直接点了名,从中层干部到班子成员,一个个点了名,大家这才各自谈了看法……
孙茂安看大家的意见谈的差不多了,就主动道:“我看啊大家的意见韩局长都已经记下来了,回去我们局里再细化一下落实措施,大家到时候,可是要认账啊!”
秦川马上表态各位领导,那我代表县局表个态,我认为方案的重点很明确。我们定丰县局坚决拥护和执行。我表态,按照方案要求,尽快完成辖区黑恶势力的初步摸排,文件下发后月底前形成第一批重点打击名单。
他停了一下郑重道:扫黑严打,我这条线,不设禁区。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严查。
曲建平把手里剩下的烟头用力摁进烟灰缸里,火星在灰烬中最后闪烁了一下便彻底熄灭。
赖传鹏用手指扣了扣桌面,笃笃两声。他放下笔,身子往前探了一点,双手交叉搁在面前的笔记本上。方案我看过了,刚才李市长已经谈了几句,听了韩局长的详细介绍,我认为总体方向是对的。李市长,孙政委,韩局长,但我要建议一点。
他把手从桌上拿开,两臂交叉搁在膝盖上。
打击要精准。不能大水漫灌,不能为了完成指标扩大化。定丰是小地方,大家都沾亲带故,查一个人,往往牵扯一家人、一个村。我们的目标不是把人抓得越多越好,是把那些真正危害一方的钉子拔出来。让老百姓感觉到变化,同时也避免激化矛盾。
赖传鹏说沾亲带故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往曲建平的方向扫了一下。那一下扫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专门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传鹏县长这个建议提得好。我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精准打击,不搞扩大化。市局在制定具体实施细则的时候会充分考虑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