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刚坐下,摇摇头,“查了,秘书田嘉、县委办主任副主任、他的亲戚朋友,名单拉出来三十多号,挨个过。到目前没查出能用的东西。这帮人嘴硬的很,问什么都是不知道。”
李霖问,“有没有一个叫张威的?”
龙刚点头,“有,史纪元的亲戚,开夜总会的。这人我们找了两天,没找到人。他有嫌疑?”
李霖把孙博那番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从八年前庞连云挨刀的说法,到史纪元可能故技重施。
龙刚听完,眉头拧成个疙瘩,“孙博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庞书记挨刀的内情,还是头一回听这个版本。你就不怀疑他的动机?是不是扰乱我们视线呢?”
李霖往椅背上一靠,“怀疑。我翻来覆去怀疑一宿。孙博这个人,无利不起早,他突然给我递这么关键的话,图什么,我到现在没想透。可你换个角度想,管他动机是什么,他要真能帮咱们破案呢?我从汉江回来的时候,程省长特意交待,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上面有上面的耐心,耗不起。”
龙刚沉吟片刻,重重点头,“行。张威这条线我加人手,就是把镜州翻个底朝天,也把他挖出来。”
他说着站起身,又停住脚,“还有句话。既然孙博说史纪元要对你下手,宁可信其有。不行我派两个人,明里暗里护着你。”
李霖摆摆手,“报复一个政府官员,哪有那么容易?八年前庞连云身上那种惨剧,绝不能再演第二回。镜州要再出一起那样的事,往后谁还敢放开手脚办差?”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现在就想一件事。如果孙博说的是真的,史纪元已经准备对我动手了,那会在哪个环节?出门?吃饭?开会?必须把这事掐死在摇篮里。”
龙刚说,“这只是猜测......真要从头防起,比大海捞针还难。还是听我的,我安排人保护你。”
李霖没接话。孙博坐在对面汇报的那一幕,在他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遍一遍过。孙博进门先迈的哪条腿,说话先抬的哪只手,哪句说得快哪句说得慢,哪句是真心哪句是表演,他掰开揉碎地筛,筛了半天,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上坊,杀手,”他低声咀嚼这几个字,“庞连云,张威......”
龙刚看他出神,没敢打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下午两点,李霖起身准备去市纪委开会。
方正端着一杯水进来,茶叶刚泡开,还冒着热气,“老板,你不爱带茶杯,喝两口再走。下午是持久战,会上少不了一场磨。”
李霖笑了笑,伸手去接。手指刚拢住杯壁,那杯子不知怎么一滑,脱手砸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玻璃碴子混着茶水溅开,裤腿湿了一片。
李霖愣在原地。
方正慌忙道歉,“对不起老板,是我不小心,没递稳。”
他抽了抹布蹲下去擦李霖的鞋,又抓起扫帚拢地上的碎渣。
李霖没动,眼睛钉在那摊碎玻璃上,久久挪不开。
他不是迷信的人。干这么多年工作,刀口浪尖都蹚过来了,从不信什么兆头。可方才杯子脱手那一瞬,他心口没来由地紧了一下,像有人在他后背上轻轻点了一指头。
李霖开口,“先别收拾了。给市纪委办公室去个电话,说我晚半个小时到。”
方正一愣。老板开会从来不迟到,这是头一回。可他抬头看见李霖的脸色,没敢多问,把碎渣扫进垃圾桶,转身出去打电话。
办公室静下来。李霖在原地站了几秒,掏出手机拨通龙刚,声音压得很稳,“你现在出去转一圈。从市政府到市纪委那条路,给我仔细过一遍,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龙刚在那头顿了一下,“你是觉得......?”
李霖说,“我想了一上午。我每天市政府、宿舍、食堂,三点一线,身边不是秘书就是司机,谁想动我,连下手的缝都没有。唯一的机会,就是我出门在路上。下午我去市纪委开会这事,知道的人不少,算不上秘密。真要动手,今天是个不错的机会。”
龙刚那头呼吸一沉,“明白了。我亲自去。”
他开了台不显眼的老车,从市政府往市纪委慢慢跑。跑到半路一个拐弯处,龙刚一脚刹车踩住。
路边树荫底下,聚着乌泱泱二三十号人,三五成堆,比比划划争着什么,唾沫星子乱飞。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是居民区,不是商业街,平白聚这么一堆人,怎么看怎么扎眼。
龙刚没敢靠近,隔着马路用手机拍了两张,发给李霖,附了句,“这群人来路不明,聚在去纪委的必经路上,一会儿我叫人过去盘一盘。”
李霖点开照片,放大,一张脸一张脸地扫。扫到第三张,手指停住了。
照片边上,那个秃顶男人,那个穿皮夹克的,这两天在市政府门口堵孙博要说法的,就有他们俩。
上坊的人。不去市政府,不去市纪委门口,偏偏提前半个钟头,猫在他去开会的半道上,猫在一个车必减速的拐弯处。
“上坊,杀手,庞连云,孙博,史纪元......”李霖把这五个词在齿间过了一遍,后槽牙慢慢咬紧。
不是巧合。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巧合。孙博昨天上午提醒他小心杀手,今天下午上坊的就挪了窝,挪到他下午的必经之路上。一条线,全串起来了。
他抓起电话打给龙刚,一字一顿,“听着,把人全部带回局里。有半分可疑的,先扣下,一个个过,一个别放走。”
龙刚应道,“好。”
李霖补了一句,声音发沉,“叮嘱咱们的人,对方可能暴力反抗,小心行事,安全第一。”
龙刚嗯了一声,挂断。
李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水渍,久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