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那是多少年前。”
“本源界崩塌前约一万年。
第七纪元的文明持续了三千年,然后被第八纪元取代。
天宫的建筑风格是第九纪元的——白玉石加规则锁链。
帝凌本人就是第九纪元的人。”
冷慕白捋了捋胡子。
“一万年前的建筑风格,在这里还活着。这些遗民保留了第七纪元的传统。”
“不是保留。”
宋枫法源灵眸穿透淡金色结界,看到了城池内部的细节。
“是信仰。他们把第七纪元的建筑风格当作宗教来信奉。
城墙上有神龛,神龛里供奉的不是神像,是树苗。
街道上有祭坛,祭坛上摆的不是祭品,是种子。”
他停了停。
“他们把种树当成了祭祀。把城市本身当成了神。”
星舟缓缓降落,穿过淡金色结界。
结界对混沌令没有任何阻拦——灰色令牌自动激活了结界表面的某种古老符文,在星舟前方打开了一个通道。
星舟降落在内陆海岸边的草地上。
舱门打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天宫那种灵力充沛的空气,是纯粹的、没有任何规则之力掺杂的自然气息。
草是普通的草,树是普通的树,空气里没有灵力,没有规则之力,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
这片碎片上的遗民,三千年没有接触过任何规则。
老神将韩征踏上草地时,愣了一下。
“这里的空气,没有灵力。”
柳青鸾深吸一口气,眼角那道疤在阳光下微微抽动。
“没有灵力,没有规则之力。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用生命本身。”
秦牧之蹲下,拔了一根草,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这不是普通的草。
它的细胞结构和本源界第七纪元的记录完全一致——生命力极强,能进行极其高效的光合作用。
这种草不需要灵力,不需要规则,只需要阳光和水就能生存。
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命,草、树、藤蔓、苔藓、人——都是靠纯粹的生物能量活着的。
他们把本源界的生物技术发展到了极致,用生命代替了灵力,用共生代替了规则。”
林晚在他身边蹲下,也拔了一根草。
“这种草,我们轨道站的数据库里有记录。叫‘生命草’,本源界第七纪元的生物学家培育出来的。能在任何环境下生存。他们把它种满了整个碎片。”
赵九从船舱里走出来,最后一个踏上草地。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草,看了很久。
“没有灵力,没有规则。那我们在这里能用规则吗。”
“能。”
宋枫抬起手,帝君印的金色光芒在掌心亮起。
“但没必要。他们是来欢迎客人的,不是来迎接帝君的。”
城池方向传来一阵悠扬的号角声。
号角的音色低沉浑厚,像风吹过树洞的声音。
城门缓缓打开。
不是推开的,是城门两侧的巨树自动收拢了根系,让出了一条通道。
一群人从通道中走出来。
最前面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由树叶编织成的长袍。
长袍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规则纹路,是树的年轮纹路。
每一圈年轮代表一个纪元,最外圈的年轮是新鲜的,还带着淡淡的木香。
他拄着一根木质手杖,手杖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的金色晶石。
晶石内部流转着和混沌令同频共振的光芒。
老者走到宋枫面前,右手按在胸口——和秦牧之他们的古礼一模一样,微微躬身。
“本源界第七碎片,第七纪元遗民,叶城城主,林远山。恭迎帝君。”
宋枫看着他。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
林远山直起腰,淡绿色的瞳孔看着宋枫眉心处的帝君印。
“三千一百四十二年前,本源界崩塌,我们的碎片被甩出了本源界。
从那一年起,每一任城主都会在继任时接受上一任城主的口传预言——‘帝君印会重现,本源界会重建。
等到那一天,持有帝君印的人会从天而降,带我们回家。’”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池。
“我们等这个预言,等了三千一百四十二年。
每一任城主临终前都会对继任者说同样的话——‘我可能等不到了,你继续等。’
今天我看到了帝君印,看到了你。预言实现了。”
宋枫看着他。
看着他须发皆白的沧桑面容。
看着他树叶长袍上密密麻麻的年轮纹路。
看着他手杖顶端那颗和混沌令共振的金色晶石。
“你们等了三千一百四十二年。还有多少人记得本源界。”
“不多。三千一百四十二年,一百多代人。
大部分遗民已经不记得本源界了。
对他们来说,这片碎片就是世界。
但他们记得一件事——种树。
每一代叶城人,从出生到死亡,都要种一棵树。
不是为自己种,是为‘回家’种。
他们不知道‘回家’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知道,总有一天,有人会从天而降,告诉他们可以回家了。”
他伸手指向身后的城池。
“帝君请看。”
城池的每一棵树上都挂满了木牌,木牌上刻着名字,从树干底部一直挂到树冠顶端。
每棵树的木牌数量都不一样,有的几十块,有的上百块,最老的那棵树挂满了上千块木牌。
那是三千一百四十二年来所有等待过的人的名单。
“这棵。”
林远山走到城门口一棵巨树前,抚摸着树干上最深的一道年轮。
“这是第一任城主种的树。
三千一百四十二年前种下。树上的每一块木牌,都是一个等过的人。
最
宋枫走到树下,抬头看着那棵挂满木牌的巨树。
法源灵眸穿透树冠,看到了每一块木牌上刻着的名字和日期。
最早的一块,三千一百四十二年前,刻着“叶城,元年”。
最新的一块,三天前,刻着“林小树,三千一百四十二年”。
是个孩子的名字。
三天前刚挂上去的。
“三天前还有人挂木牌。”
“是。城里的孩子,出生就要挂一块木牌,死后再挂一块。两块木牌之间,是他们的等待。有些人的等待短,有些人的等待长。但每一块木牌,都代表着他们存在过、等待过。”
宋枫从树下转过身,看向城门口聚集的越来越多的叶城人。
他们穿着树叶编织的衣服,瞳孔是各种深浅不一的绿色。
他们看着宋枫的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像终于等到公交车到站了一样的释然。
他们等了一百多代人,等得已经忘了为什么等。
但等待本身已经刻进了基因里。
宋枫将混沌令从腰间取出,灰色令牌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他转过身看向林远山,看向所有叶城人。
“本源界的重建需要时间。
不是现在,不是明天。
可能需要几百年。但我可以带你们去天宫——去本源界的另一半。
那里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是白玉石铺的。
那里有两千七百名守军,等了三千年,和你们一样。
你们在天宫等,等到本源界重建的那一天。
愿意去的,跟我们的星舟走。
愿意留的,继续守着这片碎片。
等到重建完成之后,碎片会重新融入本源界。
到那时候,你们脚下的草地,头顶的天空,都会和本源界重新连在一起。”
叶城人面面相觑。
然后一个孩子挣脱母亲的手,跑到宋枫面前。
他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淡绿色的瞳孔清澈见底,手里攥着一块刚刻好不久的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回家”。
他抬起头看着宋枫。
“帝君,回家是什么意思。”
“就是去一个你们从没去过,但一直在等的地方。”
孩子想了想。
“那我的树怎么办。”
“带上。天宫有足够的地方种树。”
孩子用力点头,跑回母亲身边。
林远山拄着手杖,手杖顶端那颗金色晶石的光芒越来越亮。
“帝君,这枚晶石是叶城代代相传的镇城之宝。
预言说,当帝君印重现时,这枚晶石会给出指引。
现在它亮了。请帝君收下。”
他将手杖递给宋枫。
宋枫接过手杖。
晶石入手的瞬间,混沌令和他体内的帝君印同时共振。
三段信息同时涌入他的意识——
第一段是星图坐标,标注着西北方向第二块碎片的确切位置。
第二段是一段基因序列,记录着本源界第七纪元的完整生物技术知识体系。
第三段是一句话,以古老的本源界通用语念出的,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
“本源界第七碎片,等待三千一百四十二年。使命完成。请求归队。”
宋枫将手杖还给林远山。
“这枚晶石是你祖先留给你的。留着。等本源界重建的那一天,你亲手交给本源之主。”
林远山接过手杖,点头。
接下来三天,星舟停在内陆海岸边。
愿意离开的叶城人带着他们的树苗登上星舟。
每棵树的根系都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泥土里,每块木牌都从原来的树上取下,挂在对应的树苗上。
他们带着祖先的名字一起走。
林晚和秦牧之帮他们登记姓名。
每登记一个名字,林晚就在名字旁边画一个圈。
圈里画一片叶子。
叶城人的叶子。
三天后,星舟重新启航。
船舱里多了三百名叶城人,甲板上多了三百棵挂着木牌的树苗。
船首混沌令的灰色光芒指向西北——第二块碎片的方向。
宋枫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内陆海,看着那座藤蔓覆盖的城池,看着那片他亲手解开的淡金色结界。
“每一块碎片都有遗民。每一块碎片都在等。”
冷慕白站在他身边,霜炎剑悬在腰间。
“第一块碎片等了三千一百四十二年,第二块等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更久,可能更短。”
“你打算怎么办。”
“全带回去。一块碎片都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