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的古兰城外,没人收尸。
林默的兵忙着修营、补防、运粮。
死了的同袍拖到一边,挖个坑埋了。
至于反民的尸体——就扔在那里,喂野狗。
老詹被关在一间地窖里,手腕上绑着铁链。
透过地窖的缝隙往外看,兵卒提着一颗人头从旁边走过。
人头的眼睛还睁着。
是马三刀的。
老詹把脸转回去,靠在墙上。
没有哭。
只是把没打完的菜刀,在心里又磨了一遍。
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些逃散的人、活下来的人、失去亲人的人——正在往南走。
往凛度的方向。
一步一步,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古兰夜袭之后的第五天。
林默没有再提屠镇的事。
不是不想——是不敢。
五百人虽然死了大半,活着逃出去的,像种子一样撒进了四面八方。
每到一个地方,就把古兰城外的事说一遍。
说林默的兵怎么烧帐篷、怎么砍人头、怎么把马三刀的脑袋挂在城头上晾。
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变成“林默要把所有戚家旧部赶尽杀绝“。
变成“跟着林默的人,早晚也是这个下场“。
最先出问题的不是外面——是里面。
胡玄来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大爷,东营出事了。”
“什么事?”
“有个百夫长叫陈九,带着手下一百多号人,昨晚跑了。”
林默的手停在笔上。
“跑了?往哪跑?”
“往南。像是……往凛度方向。”
帐里安静三息。
“还有呢?”
“还有……”
胡玄咽了口唾沫。
“西营也有动静。两个什长带着几十个人,说是去巡边,走了就没回来。”
林默把笔放下了。
没发怒。
只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没有多大波澜。
“胡玄,你说——是外面的人在挖我的墙角,还是里面的人自己想跑?”
胡玄不敢答。
“都有。”
林默替他说了。
“外面的人用嘴挖,里面的人用脚跑。根子不在外面——在我这儿。”
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传我的令。从今天起,各营之间不许互通消息。东营的人不许去西营,西营的不许去南营。违令者——斩。”
“大爷,这会不会——”
“会。”
林默回头看了他一眼。
“会让他们觉得我不信他们。但我现在没别的办法。我信他们,他们就跑。我不信他们——至少他们还在。”
嘴上停顿。
“另外,把那七个咬了舌头的旧部,还有枯沟捡回来的老头儿,从后山密洞里提出来。杀了。”
胡玄愣了。
“杀了?大爷,他们还有——“
“有什么用?”
林默的声音忽然冷了。
“留着他们,里面的人就会想——连旧部都被关着,我跟着他有什么好?杀了。让所有人知道——跟着我的人,我保。不跟着的,我也不留活口。”
“……是。”
胡玄转身要走。
“胡玄。”
“在。”
“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胡玄没回头。
“大爷没变。是局面变了。”
虞国,落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