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真正地走江争龙,秦爷爷曾是天道认定的龙王,他无法再走江,也无法拜别人,再者奶奶的年纪也大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过,他们换了另一种方式去弥补遗撼,那就是把江湖仇家当做每一浪的邪祟。
出个门,灭一座仇家门庭,灭完后回来歇歇,看看孙女,再和老妯娌们打打牌;歇够了,再出门灭一座仇家宗门。
与李追远走江时一样的节奏,可在他们这里,却是种黄昏年纪下的消遣与享受。
秦爷爷能想出这种弥补法子,还真是厉害,所以秦家人里真正的木头只有秦叔。
柳玉梅:“小远,你有什么话想跟老狗说的么。”
在孩子面前,喊了那么久的“老狗”,她也不好意思这么快就改口。
柳玉梅只问了小远,没有问阿璃,自家老狗对孙女的愧疚感仍旧深重,或许等下次回来或者再下次时,他才敢去面对孙女。
没有当初秦公爷率秦柳强者镇压天道,就没有今日的李追远。
但双方之间的关系,早已融合在一起、无法分割,少年不打算专门为这件事道谢,这太显见外。少年想问的,是另一件事,是为了确定。
李追远:“爷爷,有一种状态,我需要向您做一下确认,我没经历过,拿捏不清。”
秦鼎川:“李兄请讲。”
李追远:“多谢秦兄。”
柳玉梅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阿璃也诧异地看向身旁少年。
问完了。
也答完了。
这世上,眼下唯有秦爷爷,能给予李追远以明确答案。
李追远笑道:“天快要下雨了,爷爷奶奶最好带伞出门。”
柳玉梅想转身回屋取伞。
可手,仍被秦爷爷抓着。
那声“媳妇儿”好不容易喊出口,这只手又被自己牵起来,他是真舍不得放开,能牵多久就牵多久。柳玉梅没好气地白了秦爷爷一眼,秦家人倔起来,还真让人没办法,她就算拿剑,也撬不开抓着自己的这只粗糙大手。
没回去取伞,他们就这么走下坝子。
李追远与阿璃站在原地,目送。
坝子下与坝子上,都是成对的身影。
前者是后者的将来,前者也是后者的过去。
李追远抬头,望天,轻声道:
“好了,婚礼结束,面子可以收起来了。”
“滴答。”
一滴雨,落在了少年鼻尖。
很快,这场被推迟的雨,终于落下,大雨滂沱,在这夜幕遮掩中,又激起了一层厚重水汽。秦爷爷把柳奶奶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
柳奶奶许是觉得这么多层遮掩,小远身子还没养好,是看不见自己的,她就听之任之,让自己靠在秦爷爷的骼膊上。
雨很大,却被头顶无形的气门拦下,连带着湿润的地面也被气门铺垫,二人行走在大雨间,从头发丝到鞋底,都没湿上一分。
柳奶奶明知天要下雨,却没坚持带伞,是因为:她的天回来了。
李追远头顶上,也撑起了一片天。
阿璃怕少年再次淋雨感冒,在上方形成一道气势屏障。
李追远看向阿璃。
阿璃看了看自己的骼膊。
李追远:“不要吧”
阿璃嘟起嘴。
李追远故意往四周看了看,又往天上看了看,这才靠了上去。
象是阿璃在为他撑起一把伞。
女孩笑了。
李追远在阿璃的陪伴下,走进东屋,将那盏灯烛举起,又向屋后道场走去。
赵工头的活儿,永远干得漂亮。
而且这次,赵工头完工后,没结工钱就跑回家了。
进了道场,李追远将灯烛放在供桌上,“呼”的一声,将灯焰吹熄。
这是奶奶的象征性意义点灯,人现在出门了吹熄无所谓,反正蜡油烧光了自会熄灭。
道场内阵法开启,为李追远加持。
少年右手指尖轻晃,道场结界变得透明,左手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得以接听,不是人不在,而是对方不太想接。
可最后,终究还是接了。
“喂,姓李的。”
电话那头,有瀑布的声响。
李追远:“你都到家了?”
赵毅:“嗯,想家了。”
从这里能看出赵毅的伤势恢复速度究竟有多快,以及,他把手下全留在这里吃喜酒、自己往家跑得有多决绝。
这是生怕李追远会派人截住他。
李追远:“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本来昨天就该去找你说的。”
赵毅冷冷道:“姓李的,你给我闭嘴。”
李追远没接话。
过了会儿,电话那头又笑道:
“祖宗唉,我不想听。”
李追远:“你知道是什么好消息么?”
赵毅:“猜到了。”
李追远:“那你说说。”
赵毅:“在西域营地里,得知你活着被薛亮亮背回来了,我就大概猜到了;在海面上解开秦公爷封印时,你不去触碰祁龙王的剑鞘,算是进一步证实。”
李追远:“证实什么?”
赵毅:“姓李的,你的本体吞了旧日天道,成为了新天道;而你作为他的人间行走,他本不该放任你继续存在,却不得不让你重新醒来。
然而,他虽是他,你是你,你们看似已经分割开了但本质上,你们依旧是一体两面。
你不想他下来,他不想你上去,你们都清楚,彼此保持界限、不再互相干涉,是对这人间最好的选择。”
李追远:“接着说。”
赵毅:“还用说什么,证道龙王者,将得天道承认,秉持天道意志。这世间,其他人都可以这么做,唯有你,李追远,你不能去秉持天道意志,你们俩,不能再搅合到一起,否则天将堕落,复归有情,之前的所有辛苦,尽数东流白费。
你的好消息,是要告诉我,你会二次点灯认输,你要把这一代的龙王,让给我。
但镜梦里的我已经做过龙王了,也算是过了一把干瘾,我无憾了,我不想要了。
这个好消息,你去告诉其他外队吧。
姓李的,
这种让出来的龙王,我赵毅,不稀罕。”
这番话说完后,电话那头的赵毅点起了烟斗,他想静静。
但很快,他愣住了,因为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是:
“天道在上,今日我李追远在此二次点灯,退出走江,认输!”
随后,通话继续,但两边都安静了。
直到,
赵毅:“嗬。”
李追远:“你笑什么?”
赵毅:“我笑你真霸道啊。”
自己为什么早早逃也似地跑回家,就是不想听这一好消息,自己视此为侮辱,可少年,却打电话过来,追着杀。
李追远:“我刚把面前的灯点燃了,然后昭告天地,二次点灯了。”
赵毅:“我听到了。”
李追远弯下腰,看着供桌上的灯盏,以及上面依旧在摇曳着的火苗:
“可是,灯没熄。”
庐山那边,赵毅从藤椅上猛地站起身:“怎么可能!”
以前旧天道不准姓李的二次点灯,是为了将姓李的限定在江上好监视控制,现在新天道在上,为什么还会继续阻止姓李的二次点灯认输?
赵毅迷茫道:“为为什么会这样?”
李追远:“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碰祁星瀚的剑鞘,是因为那把剑鞘是给你准备的,而我不需要碰?”
赵毅:“姓李的,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诚然,如你所说,证道龙王后,将秉持天道意志,与天合作,镇压江湖邪祟。
你说得对,我与他不能再搅合到一起。
另外,也如你所说,我与他就算是分开了,依旧是一体两面。
但是”
赵毅:“但是什么?”
李追远:“既然都已经一体两面了,还需要降临下什么天道意志,让我去秉持么?”
赵毅:“这…”
李追远:“今儿个南通本该下大雨的。”
赵毅:“这我知道,是你用风水秘法,强行驱散了云层,确保婚礼能正常进行。”
李追远:“其实,我就只是烧了张黄纸,祈晴。”
赵毅:“是他给你面子不对”
李追远:“那这算不算是一种,秉持天道意志呢?只不过,我这种天道意志的秉持,比历代所有龙王,都要来得更加强烈直白,让人觉得,我是自己在和自己对话。”
赵毅:“姓李的,你的意思是”
李追远:“我二次点灯又失败了,但这次不是天道不准我认输,而是我已经无输可以认,因为”赵毅用一种无比荒谬震惊的语气道:“因为,姓李的你已经”
李追远:
“对,我李追远,已经是龙王了。”
成为龙王,需要靠走江,来压服一代,成为最终胜者,再得天道认可。
李追远这边,自己的另一半都将天道给吞了,他难道还需要去求自己认可自己么?
当然,李追远的确是还没把赛道跑完,但他已经把裁判和主办方都换成了自己人不,就是他本人。赵毅:“可是我们,我们的灯还没有”
李追远:“是啊,本体是不愿意我继续在这人间存在的,因为我的存在,我这一生,就是天之下、这人间的最大不可控变量。
得等我老死,这一变量才会消失。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也有些怀疑,但我问过了秦爷爷,他喊我李兄。
你们的灯还没灭,你们的江还得继续走,还会有浪花继续来找寻、推动你们。
所以,这一代,将会诞生两位龙王。”
李追远勾动手指,道场里的阵法随之呼应,帮李追远施展隔空操控。
赵毅激动道:“姓李的,那你想对我说的好消息其实是”
“嘟嘟嘟嘟”
电话挂了。
赵毅恨不得把手机给砸了,他妈的,自己跑回家累得几乎吐血,姓李的不会想让自己这会儿再吐一路血跑回南通吧?
“轰隆隆!”
天上载来震响。
赵毅抬头,看见上方,有一条黑龙自云层中探下头。
这是姓李的那条龙。
黑龙俯瞰下方庐山地界,张开巨口,同步代传南信道场里李追远的声音:
“赵毅,我已经是龙王了,你还需要让我等多久?”
“哈哈哈哈哈!”
赵毅发出大笑,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随即,赵毅目视身前那垂流不息的庐山瀑布,身上的气机外溢,在生死门缝的调和下,蛟龙皮与秦家骨附着在这奔腾水流上。
“吼!”
原本飞流直下的瀑布,化作一条水龙,扶摇而上,追至上方,与那条黑龙并立,同样回以龙吟之啸:“莫急,我很快就来!”
一条是有血有肉、威压盖世的世间真龙;另一条虽是以瀑布幻化而出,却凝聚着赵毅自身信念傲气,亦是人间真龙!
今夜,
九江天上,双龙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