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房间中央。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操场已经空了,路灯的光在砂土地上铺成一层浅黄色的光毯。
她站在那里,在想一件具体的事——她要怎么跟庞静说调动的事,
怎么交接训练排表,怎么把那盆小苗带过去不让它的叶片在列车上被挤坏。
她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把衣服折好放进行李箱。
第二天早上她去办公室找庞静。庞静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她进来,没有抬头。“决定了?”
“决定了。”
庞静把文件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
“申请表。填好交过来。剩下的我来处理。”
沐心竹低头看着那张表格。
纸很新,边角平整,像是刚打印出来不久。
庞静大概早就准备好了,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她在“调动理由”那一栏停了一会儿,然后写下:“矿区长期岗位。
理由:剑气需要更大的地方。”没有写“我想去”,
没有写“我决定去”,只写了剑气需要更大的地方。
庞静看到那一行的时候,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把申请表收进了抽屉里。
“两周后走。”她说,“训练排表交给副教官。”
沐心竹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在想,两周后她会在早班车上,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旷野,从灰绿色的草甸到灰白色的矿渣堆,从陌生的站台到熟悉的井口。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只是沿着走廊一直走了下去。
……
时也在六月十日收到了沐心竹的消息,内容只有她那张申请表填好的照片。
他在矿道里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在地面上就回复。
那天下午他走到光河上游那段新支流时,在那三棵苗旁边蹲了一会儿。
他蹲在那里,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把那几个字打了出来又删掉,
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打了两个字:“等你。”
苦玉那天也去了光河上游,她路过的时候看到时也还蹲在那三棵苗旁边。
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到他的轮廓,然后转身走了另一条岔口。
她大概猜到他在等什么回复,但不需要她确认。
白奇在旧仓库里翻到了一组旧数据。
那是姜颜承早期的一批手写观测记录,日期比之前整理过的那些更早。
白奇是在书架底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找到的,笔记本的封皮上写着“深度区间数据,未整理”。
他翻开之后,看到了一组从未见过的记录格式——姜颜承画了几条横线,
每个深度区间旁边都写了对应的根须分布状态描述。
其中一段写着:“六百五十米以下,根须密度降低,但末端结构数量增加。
疑似能量储备行为,非生长行为。”
这段话被圈了两遍,旁边有一行小字,笔迹更轻,
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此深度以下,生长与储备分化为两种并行模式。”
白奇把那段话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笔记本,
没有立刻放进书架,先放在桌角,等那组数据被记住之后才收起来。
方屿第二天早上看到那本笔记放在桌角的时候,没有翻开看。
他走到旧仓库门口,站在那里,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皮,
那行“深度区间数据,未整理”的字迹是姜颜承的,
收笔时有一个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向上收势。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些深度区间数据,和第七版算法的底层模型差异大吗。”
白奇从桌边站起来,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翻到那段被圈过的话,推到他能够看清楚的距离。
“姜教授已经给出了一个分层模型。六百五十米以上和以下的分叉路线不一样。
我们要做的事情是把这个模型的后续推论补完。”
方屿站在原地,把那几行字看完了。
他没有伸手去碰笔记本,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节奏还是和以前一样,
只是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以前更均匀——像是膝盖痊愈后正在重新校准自己的行进节奏。
白奇站在桌前,看着方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发现后面还夹着一张纸,
纸上的字迹不同,笔画更圆润,像是时安的笔迹。
纸上只写了一段话:“他在下井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树苗不再往上长,那它就是在往下走。
往下走也需要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