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新切出来的沟痕边缘还保持着一道整齐的界线。
他想了一会儿,在想下个月苏晚已经到矿区了。
剑气应该也会继续长。
他握着剑,沿着跑道边缘走回了宿舍。他的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只是靴底落在地面上的声音稍微轻了一些,像是沙土在傍晚的湿度中吸收了一部分撞击力。
……
沐心竹在矿区的一个傍晚坐在那棵小分株苗旁边,看着它叶片上那层已经稳定住的暗色。
它没有再继续暗下去,维持在时也说的“走近了才能感觉到”的程度。
她伸手碰了一下叶尖,能感觉到那一点极微弱的温热。
温岚那天沿着砂石路走到观测站,看到沐心竹蹲在那棵苗前,没有靠近。
她站在大约十步远的位置,等了一会儿,等沐心竹站起来转过身,才开口。
“它已经扎稳了。”
“嗯。”
“那你呢。”
沐心竹看着温岚,温岚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落在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像是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不需要再补什么解释。
沐心竹站在那棵已经扎稳的苗旁边,在想“那我呢”是什么意思——问她有没有扎稳,
问她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问她在矿区呆着的事,她已经提前想好了。
她把它们想了一遍,然后给出了一个同样短的回答:“也在扎。”
温岚没有再接话。
她转身沿着砂石路走回平房,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沐心竹站在那棵苗旁边,看着她走远,走路的节奏里有一种她已经能分辨出来的规律。
她目送她走远后,低头看了看那棵苗,
叶脉里那两道暗金色的线在傍晚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还在亮。
她用手掌贴着那棵苗旁边的土面,能感觉到
输送的过程很慢,像是准备一个需要很久才能完成的事。
她的手在土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了观测站。
她走进观测站一楼的时候,时也正好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他的袖口是湿的,大概刚从光河边上洗过手。
他们在那条走廊的交叉处碰见了,距离很近。
她看到他袖口那一片还没干的深色水渍,视线在那一小片湿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棵苗不亮了。”她说。
“我知道。”
“你说过它会留一层看不见的光。”
“嗯。”
“那层光能感觉到。”
他看着她。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主引擎的低鸣声从墙外传进来,持续而稳定。
她在他面前站着,说“那层光能感觉到”的时候语气很平。
他没有问她“你怎么知道”,他只是点了下头。
她不需要他教她怎么分辨那层光。
她已经学会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窗台上那盆小分株苗的叶片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荧光,但她知道那层光在。
她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
窗外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有一小片暗绿色的光在晃动,像某种正在调整呼吸节奏的信号,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和她之前记录过的那些根须脉动的频率不太一样,
又像是用旧的刻度尺在量一种新的距离。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把它平放在窗台上,
让它进入一种等待的状态,等着那层光自己亮起来。
……
方屿在六月三十日的早晨,把那包草药彻底用完了。
他把最后一点药渣倒进垃圾桶里,把空纸袋叠好,没有扔,
放在窗台上,和以前用过的那些旧药袋叠在一起,像一叠被叠好了的处方签。
他的膝盖已经不疼了,阴雨天也只泛着一点极轻微的酸胀。
他蹲下去试了一下,蹲到最低的位置时没有卡住,顺利站了起来。
苦玉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方屿站在井口边,没有拄手杖。
她看了他一会儿,看到他膝盖的位置,绷带已经拆掉了,裤子
她走过去,把校准终端放在井口边的石头上。
“膝盖好了?”
“好了。”
她看着他,想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大概好了”或“差不多了”,他说“好了”。
苦玉把校准终端从石头上拿起来。“那你今天可以走远一些。”
那天下午方屿确实走远了一些。
他沿着光河上游的主河道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那段还没有被纳入常规巡检范围的区域。
他在一处洞壁前停下来,用手掌贴着岩壁,确认了一下温度。
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光河在岔口转弯处汇入更深的暗处。
他很久没有走到这里了,以前膝盖疼的时候只能止步于光河的主干道,不敢往更窄的岔口里挤。
他以前把这条路标在图上,但没有实际走过它的全程。现在他终于走完了它。
他站在那里,没有记录数据,没有取样,只是在转弯处站了一会儿。
膝盖不疼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观测站。
那天晚上他在日志里写了一行字:“六月三十日,完成光河上游主河道全程巡查。
膝部无明显不适。”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日志合上,放在桌上。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月光把矿渣堆照成了银白色。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盆从苗圃移栽到窗台上的分株苗上,
叶片已经舒展开了,边缘正在呈现出一丝极淡的凹弧。
他看了它很久,然后关了灯,走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