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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到来的时候,矿区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旷野和花草的气息,
在矿渣堆上空盘旋一圈,然后穿过观测站敞开的窗户,把桌上几张散落的纸页吹起又放下。
苦玉已经习惯了这种风。她每天早上走进矿道之前都会蹲在门口系鞋带,
感受一下那阵风的方向和温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季节的进度。
五月四日那天,铁锈镇来了一辆陌生的车。
不是矿业协会的墨绿色越野车,是一辆漆面已经褪成浅灰色的旧皮卡,车斗里装着几个半满的油桶和一捆旧绳索。
开车的人把车停在档案馆门口,熄了火,推门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长途驾驶之后关节还没有完全舒展开。
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把卷尺,像是个干了很多年杂活的工头或勘探辅助人员。
郭大年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看到那人走近,没有站起来。“是找矿还是找人?”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矿业协会那边让我来的。说这边有一批旧档案需要核对。”
郭大年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
“李茂。”那人把帽子重新戴上,“我以前在12区矿场干过,后来调去磐石城档案科了。
这次是协查任务,不是检查。”
郭大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档案都在里面。自己看。”
李茂在铁锈镇待了三天。
他每天上午和下午在档案馆里翻看那些旧档案,把一些标注了日期的文件抄在笔记本上,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习惯用纸笔而不是电子设备记录信息的人。
他在翻档案的间隙会走到档案馆门口抽一根烟,看着远处矿渣堆的方向,没有向任何人问路,也没有提议要参观矿区。
方屿在第二天傍晚去了铁锈镇,没有直接走近档案馆,
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李茂抽完那根烟才开口。“档案核对得怎么样?”
李茂把烟头掐灭在铁皮烟灰缸里,动作不紧不慢。
“核对完了。有十几份老报告的日期和标注对不上。我来确认一下当初记录的人有没有写错。
有几个日期跨了整年——像是同一段数据被抄进了两份不同年份的表格里,不知道是校对疏忽,还是那段时间的记录方式本身在调整。”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某一页,“比如新历七十年那份水位记录,
和七十一年的数据几乎是同一个序列,像是同一条河被连续记录了两年。”
方屿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李茂把笔记本收进口袋,
然后说:“那批老报告的数据的确有出入——不是记录方式在调整,是那两年的水位变化确实很小,小到仪器测不出来。”
李茂点了点头。“那我按实际情况备注。”
方屿转身走回观测站。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
他在想,李茂可能确实只是来做档案核对的,也可能不是。
但他说出的那句“水位变化确实很小,小到仪器测不出来”时,
他的目光落在方屿身后的矿道入口方向,停留的时间比看笔记本身更久。
第三天下午,李茂收拾好笔记本,把那捆旧绳索从车斗里搬下来放在档案馆门口,
对郭大年说了一句“这些是用不上的”,然后上了车,调头,沿着砂石路朝来时的方向驶去。
郭大年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暮色中越来越远,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把李茂留在门口的那捆旧绳索拎起来掂了掂——绳索的材质和矿区用的速降绳不一样,
像是从某处旧矿车上拆下来的牵引绳,磨损程度不高,但打结的方式不是矿区常用的那种绕法。
他把它放在了门框边,没有收进屋里。
那天傍晚,苦玉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看到那捆旧绳索放在档案馆门口,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她认出了那种打结的方式——那是12区矿场常用的双股活结,
和13区的不太一样,拉开结头的时候会留下一个不对称的环。
她站起来,没有去碰那捆绳索,但她记住了它的位置和它放在那里的时间。
她走回观测站,没有在日志里提起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