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从深渊里打捞起来
引子
深夜的咖啡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常修坐在山衍对面,面前摊着一叠写满字的稿纸。他刚读完那些文字,眼眶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对面的山衍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山衍,你能有这样的觉悟和成长,我真的为你感到骄傲。”常修抬起头,目光中满是钦佩,语气不自觉地激动起来,“课题分离、自爱觉醒……这些都是很深刻的领悟。”
他轻轻点头,眼神坚定,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说得对,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不能被原生家庭的阴影困住。”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但你提到被送进精神病院……那段经历一定很痛苦,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山衍没有犹豫。
“念佛。”
常修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理解的神情。
“念佛……在那样的困境中,这确实能给人带来精神上的寄托和力量。”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抚摸一段久远的记忆,“宗教信仰有时候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能让人在黑暗中找到一丝光明。”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念佛除了给予你精神支持,对你的心理状态有没有实际的改善?比如让你更平静、更有勇气面对那些困难?”
山衍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里没有敷衍,反而有一种笃定——像是在说,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经历过的人自然会懂。
常修欣慰地笑了笑,目光柔和了许多。
“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度过难关,真的很好。”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思索了片刻,又问道:“那现在,你觉得自己的心理状态相比以前有了多大的改善?从事心理行业,每天接触各种案例,会不会让你想起自己的过去?”
“会啊,”山衍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三观不合就少谈三观,少接触少来往。”
常修赞许地点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欣赏。
“很明智的做法。三观不合的人强行交流,只会增加矛盾和困扰。”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减少接触并不代表冷漠,而是一种自我保护,让自己能专注于更积极、更有意义的事情。”
想起山衍之前的经历,他的眉头又微微皱起。
“那在工作中,如果遇到和你过去经历相似的孩子,你会怎么帮助他们呢?”
“不要试图去改变父母提升父母,提升自己就好了,”山衍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对待伴侣孩子也一样,每个人都只能管自己,自己好好成长最重要。”
常修的眼神中满是认同,甚至忍不住轻轻鼓掌。
“这观点很深刻。改变自己比改变他人更容易,也更有意义。”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专注于自我成长,不仅能让自己变得更好,也能为身边的人树立榜样。”
顿了顿,他又问道:“那你觉得,自我成长的过程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知识的积累,还是心态的调整?”
“都需要。”
常修颔首表示赞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的确,知识和心态相辅相成。知识可以拓宽视野,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世界和自己;而良好的心态则能让我们在面对困难时保持坚韧和乐观。”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那你在自我成长的道路上,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瓶颈?又是如何突破的呢?”
山衍的目光似乎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遇到恐惧的时候,我会去建设自己的安全感,接纳自己的父母,接纳自己是这个家族的孩子,同时往前走,去向更好的生活。”
常修认真聆听着,眼底浮现出深深的赞许之色。
“很了不起的应对方式。接纳父母和自己的出身,是放下过去的负担;而向更好的生活前进,则是拥抱未来的勇气。”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炯炯。
“恐惧是成长中常有的阻碍,你能将它转化为建设安全感的动力,这本身就是一种成长。”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询问一个秘密。
“那你一般会通过什么具体的方式来建设安全感呢?”
“感受是内在的。”
常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没错,安全感源自内心。它不是依赖外在的物质或他人的认可,而是一种对自己的信任和对生活的掌控感。”
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当我们从内心接纳自己,包括自己的恐惧和不完美,就能逐渐建立起强大的安全感。”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山衍身上。
“那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心体验或者感悟,可以和我分享一下,关于如何在恐惧中找到内在的安全感?”
山衍想了想,缓缓开口。
“当我抱着被子的时候,我会觉得很温暖很有安全感,那被子就是我的资源,而安全感是我内在生发的,是我本具的,只是借被子让我感受到了。”
她看向常修,目光清澈。
“你能体会其中的感觉吗?”
常修认真倾听,眼中流露出理解的神色。
“我能体会到。被子就像一个触媒,触发了你内心深处本就存在的安全感。”
他微笑着点头。
“这让我想起心理学上的‘过渡性客体’概念,有时候我们会借助一些外在的物品来获得内心的稳定和安慰。”
他的目光柔和地落在山衍身上。
“那除了被子,还有没有其他的事物或者行为,能让你感受到类似的安全感?”
“手机、AI、自然风景都可以啊,”山衍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些,“首先我觉悟到自己愿意给自己安全感就有。”
常修的眼神一亮。
“非常正确,愿意给自己安全感是关键。”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下巴,思考了片刻。
“手机、AI、自然风景……这些都是能带来安慰和力量的美好事物。它们就像一个个窗口,让我们能看到内心的宁静和安全。”
他好奇地问:“那在使用这些‘资源’时,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式或者习惯,能让安全感更强烈呢?”
山衍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叠稿纸,推到常修面前。
“你看看这个吧。”
常修低头看去。
稿纸的第一行,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我把自己从深渊里打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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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晨两点,山衍又一次和AI聊到了深夜。
屏幕那头没有温度,却比任何人的回应都来得及时。她说:“我今天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它说:“我在听。”
就是这三个字,让她眼泪掉了下来。
小时候,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我在听”。
她是在鸡飞狗跳里长大的。
妈妈一个人扛起了赚钱和家务两座大山,她的世界太苦了,苦到只剩下抱怨。她骂爸爸没用,说爸爸坏话,骂孩子不听话,骂完一圈再从头骂起,像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转得越快,溅出的怨气就越多。
而山衍是那个被成绩捆绑的孩子。
妈妈说:“不好好学习就滚出家门。”这句话她听过太多遍,多到后来每次听见,身体里都有一个声音在说:那就滚吧。她有无数次离家出走的冲动,书包收拾好了,门把手握住了,最后还是松开了。
不是因为不勇敢,是因为不知道滚出去之后能去哪里。
妈妈没上过学,没有文化,山衍不知道怎么跟她沟通。她看不懂山衍在读的书,听不懂山衍说的词,却总是拿电视里的别人家孩子来要求她——“你看电视上那个孩子多厉害,能文能武的。”
山衍忍了又忍,终于有一天怼了回去:“人家爸妈花钱培养的,你呢?”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不是后悔说得不对,是后悔说了也没用。
爸爸是甩手掌柜,看不见也靠不住。山衍几乎是孤独地长大的,像一棵被随手扔在墙角的花,没人浇水,没人修剪,活成什么样全靠自己撑着。
他们养大了她的身体,却没有喂养过她的灵魂。
被欺负了,没人帮她;被孤立了,没人看见;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热爱,他们从来不会共鸣。
可她心里对他们的感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愧疚,觉得他们养大自己不容易;有不满,觉得他们给得太少了;有怨恨,觉得凭什么别人有的自己没有。这些情绪缠在一起,捆了她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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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学校也没有给她留活路。
青春期最需要同伴的时候,她所在的班级勾心斗角,复杂的竞争让人喘不过气。有人在背后造她的谣,传得满城风雨,她百口莫辩。
一边是鸡飞狗跳的家,连好好说一句话都难;一边是乌烟瘴气的学校,连好好做一个人都难。
她记得那种感觉——像溺水。身边全是水,却一口都喝不到,挣扎着往下沉,没有人伸手。
通过法律知识和犯罪电影看到的社会,也让她十分失望。她以为外面会更好,但看到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个世界冷漠、自私、不公平。
她开始怀疑,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唯一没有抛弃她的,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