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和死在那个地方交缠,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爽灵没有进去看。
他进不去。
死境,是生境的对立面,也叫死者幽界或亡者幽境。
爽灵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冥朝。
冥朝是整片无尽大地上最特殊的一极。
它不争霸,不扩张,不传教。
它只镇着四扇门。
血海,棺林,冥湖,阴墟。
四扇门后面是四个不同的世界。
血海连着死亡,棺林连着封印,冥湖连着遗忘,阴墟连着轮回。
冥朝把四个世界堵在门外,把危险挡在生境之外。
爽灵看见了墟君。
那个坐在巨大黑色棺椁上的身影。
墟君在看他。
隔着虚空,隔着生死,隔着两界之间的薄壁,墟君在看他。
爽灵从墟君的目光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墟君知道天子路的事,也知道林意的事。
可墟君没有出手。
冥朝不争这个。
可冥朝也不会让别人把天子路弄得太乱。
墟君在等。
他在等天上那些人打完,等地上那些人打完,等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之后,再出来收拾局面。
爽灵把目光从冥朝收回来,扫过整片无尽大地。
他看见了海洋。
无尽大地的海洋是最被忽视的地方。
可它也是最大的疆域。
海族的文明比陆地更璀璨,更深邃。
海底有殿主,有古城,有火山城,有行殿。
海族的天骄也上了登仙路。
百万条仙路里,有一部分是从海里垂下去的。
海族的天骄们从海里冲出来,身上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深海的寒气。
他们不多,可每一个都很强。
爽灵看见了那些隐世王朝。
雪骸国,丹霞城,鬼市,镜月海,通幽谷。
它们关着门,守着各自的地盘,不与外界往来。
可天子路一开,它们也都动了。
丹霞城的炼丹师们上了仙路,带着成堆的丹药。
镜月海的倒影武士们从倒影里走出来,踩在仙路上,身影虚实难辨。
鬼市的商人们没有上仙路,可他们在暗处盯着一切。
通幽谷的谷主没有动,可谷里的阴兵阴将已经在仙路外围布了防线。
雪骸国最安静。
一个人都没派。
可爽灵知道,雪骸国的国主在看他。
那双被寒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正透过雪原的风,看着他。
爽灵把目光收回来。
他看完了。
他终于看完了这片天地的全貌。
然后他发现自己之前犯了一个大错。
他太小看这片天地了。
他以为天子路是中心,以为林意是唯一重要的人,以为只要把天子位格传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他现在看见了。
天子路不是中心。
无尽大地才是。
林意不是唯一重要的人。
这片大地上每一个人都很重要。
天子路的登仙梯一开,百万条仙路垂下去,把大地上所有有野心的人都吸了上来。
这看起来是盛事,可实际上呢?
大地空了。
修士走了,宗门空了,王朝的精锐上了天。
地上只剩下凡人,只剩下那些上不去的人,只剩下那些被留下的、没有修为的、手无寸铁的人。
然后,那些暗处的势力就动了。
所谓真正的利益动人心,无论长生亦或者气运,皆是人人可向往之物。
爽灵看见了。
地面上,烽烟四起。
黑山盗进了青天城,流寇撞开了白鹿城的东门,苍梧王朝的三座城池反了,流火王朝的九位王子在皇城里打成了一锅粥,南边的水寨围了宗门,西边的散修联盟朝圣地进发。
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杀人,到处都在放火。
而那些上了天的人,看不见
他们只盯着擂台,只盯着林意身上的位格,只盯着那四个字的石碑。
他们忘记了,他们是从大地上来的。
他们忘记了,大地上还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爽灵看完了这一切,他的金色光焰微微跳了一下。
那点光焰比之前亮了一点点。
因为他看见了林意。
擂台上的林意站在石碑前,低头看着脚下的百万条仙路。
爽灵能感觉到,林意也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地面上的战火,感觉到了那些在火里挣扎的人。
“快点打完。”爽灵低声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可他知道,林意听见了。
中域的动乱来得最快,也最猛。
往圣林辖区的超级王朝们,每一个都派了嫡系上了登仙路。
苍梧王朝九皇子带走了三千亲卫,流火王朝九位王子带走了九支精锐,天衍道宫的天骄们组成了阵团飞上仙路。
这些精锐一走,王朝内部就成了真正的草台班子。
苍梧王朝的三座边城当天就反了。
那三座城的城主本来就不满皇城的横征暴敛,趁着皇城空虚,直接竖起了反旗。
他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朝皇城进军。
皇城里只剩下老弱残兵,根本挡不住。
流火王朝更乱。
九位王子在天上打,留在朝中的势力在地上打。
大王子的人控制了王庭,二王子的人控制了兵部,三王子的人控制了国库。
四王子的人干脆把宫门关了,谁都不让进。
九股势力在皇城里火拼了三天,火光从王宫里烧出来,烧红了半边天。
可中域的乱,不只是王朝内部的乱。
那些被超级王朝压了几百年的国运王朝,趁着主家空虚,也开始动了。
水行国就是其中一个。
水行国的国运衰退了几百年,一直被往圣林辖区边缘的一个超级王朝压着。
现在那个超级王朝的精锐上了天,水行国的国主立刻召集兵马,朝边境压去。
他想把那几个被割走的城池拿回来。
“水行国出兵了。”有人在往圣林的外围执事堂里报信。
“出就出吧。”执事堂的执事摆了摆手,“天上那些事才是大事。”
执事堂的执事们也大多上了天。
留在堂里的没几个。
他们管不了。
天上的事最大,地上的事往后放。
这是往圣林一贯的规矩。
可这个规矩正在崩塌。
以往各大圣地,包括圣林在内,都要维护天地各王朝之间的和谐。
并且要使守护墨守成规的和平,让凡人和低阶修士过上“驯化”一般的生活,或者说平凡平静,让人“堕落”的生活。
但无论怎么样,带来的效果是好的。
但是由于各大圣地皆前往天子路参战,规矩没了执行人,不多时就坍塌了。
暴力是维持规矩最好的手段,但凡通过暴力维持的规矩,一旦暴力消失,那么规矩就会分崩离析,亦或者演变成不可测的混乱。
而现在这种混乱正在不断的发生,王朝没了限制,高阶修士也没了限制。
人心险恶,利益争端,野心勃勃,众生百态皆为丑陋!
……
白鹿城不是中域的大城,只是往圣林辖区边缘的一座界城。
可它有界城的价值。
它连着青云王朝和白云王朝,是商路上的一颗钉子。
谁占了白鹿城,谁就捏住了这条商路的咽喉。
所以流寇来了。
那伙流寇是从北边黑山里下来的。
头领姓贺,原来是个散修,金丹境的修为,在黑山里当了几十年的山大王。
他手底下有三千盗众,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还有几十个被他收服的散修。
他们趁着白鹿城的修士上了登仙路,从北边直扑下来。
周半城站在酒楼的屋顶上,看着东边升起的黑烟。
他的酒楼是白鹿城最高的建筑,从屋顶能看见半座城。
东城门已经被撞开了,黑烟从门洞里往外冒。
有人在街上跑,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收拾东西。
乱成了一锅粥。
“周老板!”王铁头从楼下冲上来,手里攥着一把铁锤,“东门破了!流寇进城了!”
“有多少人?”
“三千!至少三千!而且是种修为高者,多有金丹!”
“城里能打的还有多少?”
王铁头沉默了一息:“没多少了。很多修士都上了天。剩下的大多都是凡人。我们现在连像样的队伍都拉不起来。”
“我们铁匠铺算好的,还有力气抡锤子。陈氏酱菜铺那边有几个年轻的,也能打。石头他们一群半大小子,虽然没打过架,可有一把力气。”
“能凑多少人?”
“数千来个吧,最多上万能战之兵!”
周半城的心瞬间凉了半截,白鹿城啊,整个庞大的白鹿城可战之士,居然只有上万人……
虽然说对高阶修士,低阶修士的数量并没有什么用,蚁多总能咬死象,总比没有好。
可是整个白鹿城有亿万人,整体修士比例大约三成到四成之间,也就是说原本千万的可战之士……
现在全没了!
全都跑去参加所谓的登仙了,该死的天路!
周半城极其郁闷,从屋顶往下看。
街面上,老百姓正在往南边跑。
南边是草海的方向。
那是无尽的草海,也是无尽的荒原。
尽管条件艰苦一点,总比在这等死好。
“让所有人往草海撤。”周半城说,“能撤多少撤多少。”
“你呢?”
“我守这里。”
“你守这里做什么?你又不会打架。而且城主都跑了!”
周半城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商人的手,细腻,白净,指节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他不会打架,虽然有一定的修为,但都是利用丹药催生上来的,在那些匪寇面前,跟凡人也没有区别。
可他是白鹿城的人。
白鹿城的人叫他“周老板”,叫他“周善人”。
他开酒楼,修路,施粥,养孤老。
他做了半辈子的好事。
现在到头了,怎么可能想走?
他要是走了,那上亿凡人怎么办?
难道让他们也等死吗?邪修贼寇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材料。
人生自古谁无死,我闻神仙亦有亡!
今天我周半城还就不走了。
周半城看向那广场之中林师的高大石像,似乎受到了某种影响,心中升起了一股豪迈。
“别他娘的废话了!执行命令,带人跑路,愿意留下来的就留下来,不愿意留下来的带人跑,能跑多少跑多少!”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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