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该还有其他的。”天竞目光自脚下那具碎裂的铜壳移开,扫向村落中央。焦土之上,暗红符纹如蛛网游走,自脚下蜿蜒而出,隐入村巷深处。她垂手而立,衣袍被晨风撩起一角,眉间蹙痕又深了几分。
“怎么歇都歇不了哦。”天竞收回视线,抬起手,看着自己方才攥拳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留着铜粉的痕迹,细密的金属碎屑嵌在掌纹里,蹭也蹭不干净。她歪着头端详了片刻,嘴角往下撇了撇,满脸无可奈何的倦意。
风从村巷深处灌过来,卷起焦土上的灰烬从她脚边滚过,她将手在衣袍上又蹭了两下,仰头望了望天色。晨光已褪了清冷,日头正毒辣辣地往上爬。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村巷深处走去,脚下碎铜壳被踢得叮当响了一声。
她步子不紧不慢,朝村巷深处走去。巷子愈走愈窄,两侧土墙被烟火熏得漆黑,墙面龟裂斑驳。一扇半掩的院门从身侧掠过,她偏头扫了一眼,门缝内漆黑一团,辨不出深浅。她收回视线,脚下不曾稍停,步履轻而稳,踩过碎瓦与焦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日影从残墙的豁口处斜斜劈下来,在地面上割出几道明暗交错的条痕,她穿过其间,身形在光与暗之间明灭不定,渐行渐深。
黑影如毒蛇潜行,无声无息凝在她身后。那影子贴着焦黑的土墙游移而来,浓稠如墨,形无定状,时而拉长如蛇信吞吐,时而收缩似毒牙蓄势。它不扑不缠,只将那一团漆黑牢牢印在她脚后跟寸许之地,她快它快,她缓它缓,阴冷气息自影中渗出,沿着地面啮住她的脊背。
“真实变化大势身,大身坚牢能破他。”天竞口诵真言,足下不退反进,迎面踏前一步。她面转忿相,眉峰陡竖,原本清秀的五官霎时镀上一层凛冽威光,周身气息如铁淬火,铮然外放。她右手虚握,虎口朝天,掌中明明空无一物,却有一股沉凝之势从腕底透出,似握着一柄无形宝杵。
那宝杵虽不见实体,但臂上肌肉微微贲张,青筋隐隐浮现,脚下焦土无声龟裂,已被凭空而生的威压碾碎。佛门护法破魔之姿,在这一步之间尽数凝成,如山岳将倾。
她一拳锤去,拳锋破空,势若怒象蹴踏,正应了不动明王之相。拳未及身,罡风先至,那团蜷缩的黑影已震得一阵剧颤。待拳锋切实捶落,黑影如遭须弥压顶,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齑粉,又遭罡风扫荡,纷纷扬扬,无一片能复聚。残余黑气四散奔逃,惶惶如丧家之犬,尚未逸出三寸之地,便被她周身七重宝光一照,嗤嗤作响,化作缕缕青烟,袅袅散尽,再无踪迹。
“诶不是,谁这么无聊啊……”天竞垂下手,方才那副忿相已散得干干净净,眉眼间换上一脸的腻烦。她甩了甩手腕,方才那一拳震得虎口发麻,铜粉和黑灰黏在指缝间,搓了两下没搓掉,她低头瞅了一眼,眉心拧成个疙瘩。又抬起头环顾四周,焦黑的土墙、碎裂的铜壳、满地狼藉的符灰,越看越烦,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抬手在眼前挥了挥,像赶苍蝇似的拨开那股还没散尽的焦臭气。
“别吐槽,又来了。”她话音未落,脑中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骤然袭来。像是有人在她颅骨内侧狠狠敲了一记,她眉头猛地一拧,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用力摁了两下。脚下焦土被踩得咯吱一响,整个人已转过半边身子,目光如冷电般扫向村巷尽头那片被烟熏得漆黑的残墙。墙后影影绰绰,又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哎呀,知道啦。”天竞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尾音往上一翘。她抬手揉了揉还在发胀的太阳穴,两根指头在鬓边画着圈按了几按,眼皮半阖着。她甩了甩手,朝残墙后那片蠕动的暗影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歪了歪头,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那边走去。
她步子不紧不慢,绕着那团黑东西踱了半圈,脚下碎瓦被踩得咔嚓轻响。那黑团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转过方向,表面又鼓起一串黏稠的气泡,炸开时带出一声湿漉漉的咕哝。她停下脚步,脚尖挑起一块碎砖踢过去,碎砖滚入黑团边缘,嗤地冒起一缕细烟,眨眼便被吞得无声无息。她抱起胳膊,目光在那滩蠕动的沥青状东西上停了一息,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东西猛地翻卷上来,黏住了她的脚踝。黏稠的黑浆沿着脚踝往上蔓延,所过之处衣料嗤嗤作响,边缘焦黑卷曲。她眉头一皱,挣了挣,那黑浆却越缠越紧,裹着她的小腿往下拽,脚掌已陷进去半寸。焦土被黑浆浸得松软。
她的身子正被一寸一寸往下拖,黑浆表面鼓起一串黏稠的气泡,啵啵炸开,腥甜气扑鼻而来。她低头看着那团裹在腿上的东西,脸上没有惊慌,只是眉心那道蹙痕又深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像是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
“灵山隐灵智,道人寻道真。正气结正果,圣贤启圣灯。”天竞不疾不徐,将这四句真言一字一字诵出。话音方落,周身百骸间透出一层蒙蒙青气,那青气自毛孔渗出,丝丝缕缕,如春蚕吐丝般顺着她的腰腹、双腿一路绕下,缠向她脚踝处的黏稠黑浆。
黑浆撞上青气,立时僵住。那原本死死裹着她小腿的黏稠之物猛然一颤,表面鼓起一串急促的气泡,啵啵啵连珠般炸开,却再不敢往上蔓延分寸。青气越聚越浓黑浆裹住的地方便开始嗤嗤作响,冒起缕缕白烟。黑浆如同被烙铁烫过的活物,仓皇地从她腿上松开,一截截滑落,退回地面后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再没了方才吞砖噬瓦的凶相。
天竞将腿从残存的黑浆中抽出,足尖落地,稳稳站定。周身青气犹未散去,在她衣袍表面流转不定,那几处被黑浆灼焦的衣料边缘被青气拂过,焦痕竟淡了几分。她低头瞥了一眼脚踝上残留的几点黑渍,用另一只脚的鞋底蹭了两蹭,蹭掉大半,又俯下身,伸出两根指头拈起衣角残存的一小片黑渍,甩在地上。
那黑渍落地即散,化作几缕细烟,再无痕迹。她直起腰,拍了拍手,目光落向那团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黑东西,眉梢微微一挑,眼角却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