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上杉宗雪为什么不慌?
这是早濑玛丽完全无法理解的一点。
上杉宗雪这厮,一开始就以一己之力混烟进来,他完全没有准备防弹衣和武器,就算是有两下子武艺,他凭什么觉得他可以改变大局?他凭什么不慌?
著名的幕府末期四大人斩之一的河上彦斋曾经说过:「时代变了,大人,我们功夫再高,也打不过洋枪窗外的东京中城大厦,在黑夜里如同一支熊熊燃烧的巨型火炬,浓烟滚滚,火光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在城市夜空中回荡,更远的地方,隐约传来更多警车、消防车汇集的轰鸣。
社交媒体上已经炸开了锅,各种猜测、恐慌、现场视频疯狂传播。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而在这场风暴的核心36层的空旷毛坯区,上杉宗雪刚刚向指挥部发出了最严峻的警告。
他结束通话,转头看向被制住、但眼神依旧冰冷倔强的早濑玛丽。
「听到了吗?」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远处隐约的枪声和爆炸声:「整栋楼,成千上万的人正在疏散。你的「复仇』,准备拉上多少无辜者陪葬?」
玛丽嘴角扯动,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无辜?这座用压榨和虚伪堆砌起来的城市,有谁真正无辜?我母亲当年,难道不「无辜』吗?」
「你的母亲当年真的不无辜么?」上杉宗雪嗤笑著摇头:「要不要我举例,当年这群人都干了些什么?别的不说,平和银行大劫案,八条人命,几十人受伤,数十亿日元的损失,虽然你的母亲可能没有亲自参与,但她当时毫无疑问也是红色金丝雀的一员吧?而且,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受后果,你不能只在追随真爱的时候要当新新人类琪琪,等到哈萨维被处决的时候又拥抱旧军人凯奈斯吧?」
……………那对比这个社会对她造成的伤害,也不及万一!」玛丽恶狠狠地说道:「我父母的事是我父母那一代干的?为什么要波及到我身上?我做错了什么?我是我,杀人犯本多笃人是杀人犯!为什么我要替代我的父亲承受这么多?我大学毕业想当正社员就是因为政审不通过!三十多岁了,屡屡相亲失败,还只能当派遣员工!现在已经不是幕府时代了,为什么我的身上还带有原罪?而你,上杉宗雪!旧华族子弟,就可以含著金汤匙出身?」
「你敢说,如果你不是华族,你可以这么容易如今名满天下么?如果你不是华族?你可以这么容易在警视厅和东京大学左右逢源,还能娶警视总监的女儿么?」
「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著我?这里又不是印度,没有一个人应该承担著原罪出生,没有!」
……」这次轮到上杉宗雪沉默了。
「这正是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的原因。」烟火中,上杉宗雪面色有些复杂:「这点上,你说得对,没有人应该带著原罪出身,人不应该出生就分为婆罗门和达利特,所以我刚才在通话中并没有告诉警视厅那边,你是主谋之一。」
「收手吧,玛丽小姐,外面都是警察。」上杉宗雪面色严肃:「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在某个瞬间,玛丽稍有些动摇,她明白,上杉宗雪等人确实对她的情况抱有一定的同情。
然而,你是警来我是匪,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在这时,他们上方的天花板通风管道栅栏突然被撞开!
一个浑身烟尘、眼镜破碎、持著手枪的身影狼狈地跳了下来,正是高仓!
他显然是从激烈的枪战中逃出,循著记忆中的备用通道摸到了这里。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面带迟疑之色的玛丽,又看向上杉宗雪,脸上露出狰狞而计谋得逞的笑容。几乎同时,另一侧的安全门也被猛地撞开!
本多笃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看起来比高仓更狼狈,脸上有灼伤,衣服破烂,但手中紧紧握著一个带有物理按钮的黑色起爆器,眼神狂乱地在场内搜寻,最终定格在玛丽身上。
「玛丽!」
四方一一上杉宗雪、早濑玛丽、高仓、本多笃人一一终于齐聚。
窗外是燃烧的都市地狱,屋内是凝固的仇恨与疯狂。
空气紧绷如拉到极致的弓弦。
「父亲?!」玛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在这里见到本多笃人!
就在火光和浓烟中,就在填充著无数爆炸物的摩天楼上!父与女时隔三十年后,迎来了重逢。本多笃人有枪。
上杉宗雪判断那是一支仿真枪,但本多笃人观察了一下现场的三个人,毫不犹豫地把枪指著上杉宗雪的脑袋!
因为他是现场几个人中,唯一那个有价值的人!
都把自己当成肉票了是吧?
上杉宗雪嘴角微微翘起,却没有说什么,因为本多笃人虽然拿枪指著他,但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在早濑玛丽身上,那双饱经沧桑、此刻却盈满浑浊泪水的眼睛里,翻滚著三十年的悔恨、担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玛丽……」本多笃人的声音沙哑破碎,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放下吧……求你了.…」「放下?!」玛丽像是被这个词烫到,猛地挣动了一下,尽管她手中没有枪,但那股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的怨毒几乎化为实质:「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放下』?!你放下过我和妈妈吗?!你放下过你那些「崇高』的炸弹,回来看看被你毁掉的人生吗?!」
她的声音尖利,带著泣血的颤音,眼中是对眼前这个生物父亲彻骨的恨,却又不可抑制地混杂著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源自血脉的复杂刺痛。
母亲留下来的照片中,父亲年轻,英俊,满是活力和独属于革命的热忱。
而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虽然他依然健壮,依然精力充沛,但看到他如此狼狈、衰老、痛苦的样子,她心底某个角落竟然可耻地抽痛了一下。
玛丽,她还在恨我!
听到女儿的话,本多笃人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枪口却依然稳对著上杉宗雪,仿佛那是他支撑自己不倒下的唯一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