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如果一个日本人真的这样考虑了,那就说明他距离死不远了。
对日本人来说,真正的死亡来自于内心的枯竭,日本人骨子里不愿意像有些国家的人那样好死不如赖活,如果当他们的内心世界开始枯竭,很多日本人会选择体面地离开。
选择避世成为流浪汉是一种体面,选择死亡也是一种体面。
上杉宗雪在德川宜子身上没看到这种体面,她更像是意外死亡的,否则这样结束生命而不向警察主动交代自首后再自杀,会给继承家业的婿养子和女儿带来巨大的道德负担和负面影响,纪伊德川家的家名会因此蒙羞,如果她这样做,她势必会主动留下来自首,或者至少也要留下一封遗书,把一切事情都说清楚,再自杀。
你都还没向将军请罪和遗状,按照江户早期的「武断政治」风格,轻则减封,重一点德川家给你整个改易甚至流放八丈岛都有可能。
如果是他杀,凶手是谁?杀母和杀子的,是同一个人吗?动机是什么?和德川家的恩怨有关,还是别的什么?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可能,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推测。
而上杉宗雪目前最缺的,就是证据。
「叫德川先生和德川夫人再过来一下。」上杉宗雪对著小樱花说道:「我还有点事情要问。」「嗨咿!」小樱花小跑著过去了。
等夫妻两人过来,上杉宗雪取出了物证袋里面的几瓶处方药:「虽然很冒昧,但是我希望你们如实回答我。」
「德川老夫人,身体很不好么?」
「是,母亲的身体很不好。」33岁的德川绫子有点尴尬地说道:「她平时并不愿意说,但是我们能感觉到……她有时候坐在马桶上半天起不来,时常腹痛,医生曾经叮嘱说每天晚上6点之后最好不要进食任何食物……
「见……」上杉宗雪陷入了沉思。
时间在恐慌和沉默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雪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有人开始看表,有人小声念叨著午饭,但谁也不敢提要吃东西一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吃饭?
但旅馆方面不能不考虑。
总经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这些客人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再这样下去,就算没被凶手杀死,也要饿出问题来。
他招来几个胆大的服务员,低声吩咐:「去厨房,让师傅们做点简单的吃的,然后送过来。」服务员们脸色发白,但不得不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侍应生小声问:「总经理……要叫所有客人吗?要不要……点个名?看看还有没有人……」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点名。
这个词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渗人。
总经理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对……对,点名。让所有人都报个到,看看还有没有人……没来。」一个女将拿出客人名单,开始点名。
「三井菊枝夫人?」
「到!」三井菊枝的声音又尖又快,生怕晚一秒就被当成可疑人物。
「大林繁先生?」
「到!」
「福田绫乃夫人?」
「到!」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个声音回应。每一声「到」,都让在场的人松一口气。
「田所繁夫先生?」
「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是hoohoo弹幕网站社长田所繁夫,他脸色很差,但还撑著。「田所久子夫人?」
没有人回答。
女将愣了一下,提高声音又念了一遍:
「田所久子夫人?」
还是没有人回答。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外面雪落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田所繁夫。
61岁的田所繁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她……她早上说不太舒服,想在房间里休息……我、我以为她只是累了……」
没有人说话。
上杉宗雪站起身,看向总经理。
总经理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
那个名字,在寂静的大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十秒。
总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转头看向身边那个刚才被点到的女服务员一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此刻脸色已经白得像外面的雪。
「你……你去看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女服务员拚命摇头,眼泪都下来了:「我不去!我、我不敢……」
「不去也得去!」总经理压低声音吼了一句,但随即自己也软了下来,改口道:「找个男人陪你,快去快回,就是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最后,两个服务员互相搀扶著,哆嗦著走出了大宴会厅。
所有人都在等。
没有人说话。
就连刚才最闹腾的三井菊枝,此刻也缩在角落里,紧紧攥著她的佛珠,嘴唇不停地动著,也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念叨什么。
五分钟。
十分钟。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一一不是正常的走路,是踉踉跄跄的、跌跌撞撞的、几乎是在跑的脚步声。「噔噔咚~噔噔咚~冻东~」
门被猛地撞开。
刚才那两个服务员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其中一个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门口,另一个扶著门框,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
「死、死了!田所夫人也死了!」
大宴会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那几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权贵,此刻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一一甚至比普通人更狼狈,因为他们更怕死而总经理听完了之后反而脸色平静了许多,只见他狠狠地将自己的一双眼皮合上,然后仰头朝后面一倒。
昏了过去。
「总经理!总经理!」旁边几个工作人员赶紧将他扶住。
《神之手》剧组的角落里,木下弘子激动得浑身发抖,压低声音对摄像师说:「拍!都拍下来!三个了!三个了!三回啊三回!!这是连环杀人案!这是真实的连环杀人案!」
摄像师的手抖得几乎端不稳机器,但职业本能让他还是坚持著在拍:「劲啊!回去就让社长给我们涨工资!一定要涨!!!不然这是违反《劳动法》!有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拍个电视剧也能遇到这种事啊?」「因为上杉桑就是这样的家伙!死神博士生!」另一位摄影师脸色苍白地说道:「好消息,我们肯定能拿特别奖金了!坏消息,这奖金我们会拿多少次?」
宫胁樱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紧紧抱著白川麻衣的胳膊。
堤礼实也好不到哪去,脸色煞白,但还强撑著站在那儿。
上杉宗雪已经站起身,大步往外走:「跟我来!」
白川麻衣轻轻拍了拍宫胁樱的手,快步跟了上去。
又死人了!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条人命了!
难道说,真有雪女???!!!
上杉桑,救我们口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