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眸光微沉,到了嘴边的话,终究缓缓咽了回去。
此前纪委专案组递上来的卷宗、流水、笔录、证据链,层层闭环、铁证如山,他本以为周安和的结局早已盖棺定论,无从辩驳。
可看着眼前高沁宁眼底毫无做作的恳切与委屈,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复杂的犹疑。
来云同的这三个月,风波迭起、变局丛生,早已打碎了他初赴任时的固有认知。
官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棋盘,人心更是远比卷宗案卷复杂千万倍。
谁能想到,深耕本土、盘根数十年的市委副书记沈知礼,手握深厚根基,却毫无抵抗、主动申请调离,甘愿彻底退出云同权力棋局;
谁能想到,身居要位、手握实权的赵启正,闻反腐风声而动,果断主动上缴三百万违纪所得,以断臂之势抢先自查自纠、争取宽大处理;
谁又能想到,身处权力漩涡最中心、常年周旋于各方势力的市委秘书长萧望舒,始终固守一身文人风骨,不站队、不攀附、不利益勾兑,在浑浊的官场圈层里独善其身、守正本心。
云同的干部百态纷呈,有贪腐蛀虫、有投机小人,亦有知错能改、坚守底线的实干者。
如此看来,周安和或许真的和那些大肆敛财、中饱私囊的传统贪官不一样。
他或许,自始至终没有亲手贪占过一分不义之财。
这个念头窜入脑海,瞬间串联起连日来所有的反常疑点。
为何省里一众深耕多年的老领导全程沉默、无人打招呼、无人出手斡旋保人?为何查处两名副厅级干部的雷霆动作,全程一路绿灯、毫无阻滞?
体制内的固有评判标准,向来泾渭分明。
世人眼中的腐败分两类:一类是明目张胆敛财受贿、掏空国资的蛀虫,罪无可赦、人人唾弃;另一类是碍于亲情、识人不明、管束失度、被动裹挟的糊涂干部,多以失察、违纪论处,尚有转圜余地。
如果他真的没贪钱,那么在董远方的固有认知里,周安和大概率就是后者。
无个人贪腐实锤,无非是纵容胞弟牟利、碍于人情徇私,顶多是作风失守、纪律违纪,远算不上罪大恶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