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是粗粮的。
末世后小麦产量不够，修复系统混了多种替代谷物，有藜麦、有荞麦、还有一种修复系统从变异作物里筛选出来的可食用根系磨成的粉。
饼的表面能看到不同颜色谷物的颗粒，口感粗糙，咬下去的时候能嚼到没有完全磨碎的谷壳。
但刚出锅，还热乎着。
热乎乎的粗粮饼有一种粮食本身的甜味，咀嚼的时间越长，甜味越明显。
安嘉和顾雪从东厢房走出来。
东厢房的门是推拉式的木门，门滑开的时候发出木轴在轨道里滚动的低沉声音。
两人手里各抱着一叠情报简报，简报的纸张是修复系统用废纸回收再制的，颜色偏灰，纸面有细微的纤维纹路。
安嘉走在前面，军靴踩在青石路面上每一步都很稳。
顾雪跟在后面，她的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两人走到石桌旁坐下。
安嘉把简报放在一边，那叠简报的厚度约两指，用一根麻绳十字绑着。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壶是铁铸的，壶嘴往外倒水的时候水流很稳。
“幻蝶传回来的。”安嘉指了指简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全球情报汇总。漂亮国那边最近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之前每天至少有三到五次小规模的异常能源波动记录，最近一周降到零。幻蝶说要么他们掌握了新的屏蔽技术，要么他们在憋什么东西。”
顾雪翻开一页。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在某一页停住。
那页纸的右下角被红笔圈了一个数字。
“51区有异常能源消耗。量级大约是御城日常能耗的三倍。从上周三开始逐日递增，昨天的消耗到达峰值。幻蝶在简报附注里写，能量消耗的波形图更接近某种大型装备的充能曲线，不像民用设施。”
于洋咬了一口煎饼。
煎饼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碟子边缘。
他嚼完嘴里的那一口才开口。
“让幻蝶加派人手盯着。”
“已经在做了。”安嘉把茶杯放下，在简报堆里翻了翻，抽出另一份。
“非洲的进化之塔也有动静。昨天凌晨塔顶监测到一次短暂的能量脉冲，持续不到一秒，但能量峰值达到了上次收割者探测器经过太阳系外围时的三分之一。”
宋雅韵和李小冉从院门外走进来。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音。
两人身上还穿着御城学院的白色制服，制服的袖口和领口镶了学院标识的蓝色边线。
李小冉的书包鼓鼓囊囊，背带在她肩膀上勒出两道印子，隐约能看到书包里面塞了一本厚得离谱的大部头，书脊从拉链的缝隙里露出一截深蓝色的封面。
宋雅韵边走边脱外套，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小股风，把衣服上的粉尘味带了出来。
她看到于洋后愣了一下，脱外套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了一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分钟前。”
李小冉把书包往廊下一甩，书包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弹了一下，里面的书被震得哗啦响了一下。
她整个人瘫在宋雅韵旁边的长椅上，后背靠在椅背上，脖子往后仰，看着回廊的顶棚。
“累死了。今天的课程是修复系统辅助编程，任教官把难度调到了地狱级。题目是让你手动编写一个修复系统的底层指令分发模块，不能用任何现成的库，从内存管理开始写。我写到第四层函数嵌套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代码。闭眼能看到代码在眼皮后面飘。”
宋雅韵没接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糖纸是彩色的塑料纸，在晨光下能反射出小片的虹彩。
她把糖塞进林薇手里，糖纸在掌心里发出塑料纸摩擦的沙沙声。
“学院小卖部新进的。说是什么进化野蜂产的蜜糖。卖东西的大娘说是蜂群在二级辐射区里采的变异花蜜酿的，学院检测过了无毒。”
林薇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糖纸在指尖上被拧开，丢在旁边的小篮子里。
她嚼了两下，糖在牙齿之间发出轻微的脆响。
“挺甜。有股说不上来的花味，不太像普通蜂蜜。”
院子里的气氛松散下来。
各人各忙各的，没人刻意围成一团，也没有人走远。
安嘉在翻简报，翻纸的声音每隔几秒响一下。
顾雪在旁边用食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像是在推演什么地方的地形。
李小冉瘫在长椅上眯着眼睛养神，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苏萌萌在喝粥，勺子碰碗的声音轻轻脆脆的。
小龙女在躺椅上闭了眼，锦鲤甩尾巴的声音从池塘传过来。
一个院，八个人，各自在自己的轨迹上运转，偶尔交汇一下。
像一个微缩版的星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引力范围，又在同一片空间里构成一个不稳定的整体。
苏小小是撞门进来的。
院门本来就没关严，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她用肩膀一顶，两扇门同时往内弹开，门轴发出比宋雅韵进来时更尖的一声吱呀。
门板撞在两侧的墙上，弹回来又被她用手按住。
她怀里抱着一叠皱巴巴的设计图。
图纸的纸张是一种米黄色的工程用纸，修复系统特制的，耐折耐磨。
但苏小小明显不在耐折耐磨的范围内，图纸被折叠了不止一次，折痕纵横交错，上面的线条颜色深浅不一。
浅色的是初稿的铅笔线，深色的是第二次修改的圆珠笔线，还有几处改了三次以上的地方，橡皮擦过的痕迹在晨光里透出半透明的薄感，纸张在那个位置的纤维都被擦薄了。
“于洋！”
嗓门把池塘里的锦鲤吓沉了。
水面上的同心涟漪还没散完，锦鲤的尾巴最后一个猛子扎进深水区，在水面上留下一朵炸开的水花。
“星陨二型！概念图定稿了！”
她把设计图在石桌上铺开。
铺开的动作很猛，图纸展开的时候带起一股风，把石桌边上放着的干净的餐巾纸吹飞了半米。
煎饼碟子和粥碗被推到一边，碗底在石桌上擦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图纸上画着一把手炮，口径比她上次画的那把还大了一圈。
上次的枪管粗得像小臂，这次的枪管粗得像成年人的上臂。
旁边密密麻麻标注了参数和材料清单，有的标注是铅笔写的，有的是红笔补的，有的旁边还画了很小的示意图。
于洋放下筷子。
他把图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手指压在图纸的边角上防止被风吹起。
“后坐力解决了？”
“没有。”苏小小理直气壮，肩膀一耸。
“但是威力翻了三倍。后坐力的问题，我觉得可以用规则能量缓冲。发射时把恒星之心的规则之力注入弹仓，用来对冲发射时对握把的反冲力。就像在子弹和手之间垫一层会反弹的能量膜。”
于洋抬起头看她。
抬头的过程中，视线从图纸上的参数标注上移开，落在苏小小脸上。
苏小小的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眼白的部分布满红色的细血丝，从眼白边缘往瞳孔方向放射，分布密度很大。
眼眶下方有明显的青灰色，青灰的面积约半个指甲盖大小，颜色均匀。
那是连续熬夜三天以上的状态，熬夜三天的人眼眶发红，五天以上眼眶会发紫。
她现在是发青，这中间至少有七到十个晚上没好好睡过。
“你多久没睡了？”
“这和星陨二型有关系吗？”她的回答接得很快，快到脑子没跟上嘴。
“有。你要是猝死了，没人帮我做武器。”
苏小小愣了一下。
愣的时间不长，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变成诧异再到嘿嘿笑，切换速度很快。
嘿嘿笑了两声，把图纸卷起来，卷的过程中，纸张边角在桌面上翘了一下。
“我做了原型。在试验场。”
试验场在御城北郊。
沿着修复系统铺的石板路往北走约十分钟，穿过一片被二次催生后的速生林，就到了。
树林的密度不大，树干之间的间距约三米，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踩上去沙沙响的枯叶。
穿过树林的时候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斑驳的光块。
苏小小的原型机放在铁架子上。
试验场的地面是夯实过后的泥土混合碎石，踩上去脚底能感觉到碎石的棱角。
铁架子是临时焊接的，焊缝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焊渣还没有打磨掉。
原型机摆在上面，像一尊被临时拼凑出来的小炮。
枪管是用修复系统冶炼的合金钢锻造的，表面有热处理后留下的蓝紫色氧化层，在阳光下会随着角度变化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层。
握把是木质的，木材是一种修复系统从变异树种里筛选出来的高密度硬木，纹理很紧，年轮之间的间距不到一毫米。
握把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防滑胶带，胶带颜色是黑色，但不同批次颜色有轻微色差，看得出来不是一次缠完的。
靶标在试验场另一头，距离发射位约五十米。
修复系统是用虫巢星遗留的皇卫铠甲改造的，铠甲本身的材质是虫巢星特有的几丁质合金，行星级巅峰防御力。
靶标被固定在一个铁框架上，框架的底座用膨胀螺栓钉进地面，螺栓周围的泥土被震出了细微的裂缝。
苏小小站到发射位上，把星陨二型从架子上摘下来。
枪身比她的前臂还长一截，摘下来的时候枪口往下坠了一下，她用手腕的力量把枪口抬起来。
她掂了掂枪的重量，掂的时候手肘微曲，肩膀下沉，换了个更稳的站姿。
双脚的间距从肩宽调整到比肩宽多半掌。
“第一发。常规弹药。”
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