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洋接过卷轴。
展开。
里面是一张星图。
标注了十二个红点。
分布在祖龙星的远轨道外侧。
红点的分布不是随机的。
它们沿着一条螺旋线排列。
每个点之间的间距规律递增。
每隔三个点，间距翻一倍。
一个标准的费马螺旋。
“诺瓦。”于洋说。
敖苍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但眼皮的右上角微微跳了一下。
“星盟补给船和深海信标有通讯。诺瓦的旗舰最近在小行星带附近频繁静默。祖龙星外围的这支舰队，航行特征和诺瓦舰队的特征匹配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七。”于洋把卷轴卷回去，放回桌面。
卷轴自动弹回原先的弧度。
“他在监视祖龙星。”
“对。”敖苍说。
“所以我给你的三支龙骑舰队，不是现在就全部带去蓝星。先带一支回去。剩下两支留守祖龙星，防止诺瓦趁虚而入。三个月后收割者先锋抵达之前，我会把所有舰队集中到太阳系。”
于洋把卷轴推回敖苍面前。
卷轴在石面上滑动的声音很轻。
“如果他提前动手，祖龙星扛得住吗？”
敖苍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石杯端起来，转了一圈。
茶水的表面在冷光球下映出一个很小的光圈。
光圈在杯壁上缓慢旋转。
“诺瓦的舰队，规模和龙族主力舰队相当。正面交锋的话，胜率大约四成。但他的旗舰装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一种能量场。不在任何已知文明的技术图谱上。”
“什么东西？”
“规则级护盾。”敖苍说，“上次他在祖龙星星域外围出现时，龙骑巡逻队的探测阵列短暂捕捉到了那艘旗舰的能量波动。频率模式和收割者信标的能量波出奇相似。误差在百分之三点二以内。”
于洋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
指节和龙息石碰撞的声音很干脆。
“诺瓦有收割者的技术。”
“或者收割者有诺瓦的技术。或者他们共享同一个技术来源。”敖苍说，“不管哪种可能，都不是好消息。”
石室里的冷光球自动调暗了半档。
窗外的那块蓝色光斑已经移到了墙角。
龙渊阁的昼夜系统在切换。
光斑的颜色从蓝过渡到白，过程平滑无声。
“第三件事。”敖苍放下石杯，直视于洋的眼睛。
他的瞳孔在暗光下微微收缩。
“三天后。星轨占卜仪式完成之后，不管结果是什么，你和小龙女必须立刻离开祖龙星。回蓝星。诺瓦的舰队最近一次出现是在三天前。按照之前的规律，下一次出现将在七到十天后。如果他在祖龙星远轨道上探测到星轨占卜的能量波动，他很可能会提前动手。”
于洋的眉头动了一下。
眉心出现了一道很浅的竖纹。
“星轨占卜会产生多大的能量波动？”
“点燃原初之火时，会产生一次瞬间的规则场震荡。三级以上文明的探测器都能感应到。诺瓦的旗舰一定在监听。”敖苍的手指在石桌上压了一下，指腹下的龙息石表面微微发白。
“震荡半径大约十二光年。足够传到诺瓦的监听阵列。”
于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穹顶已经切到了夜间模式。
蓝色的恒星光被替换成了柔和的冷白光。
三重环的边缘在夜空中画出三道不同颜色的弧线。
外层灰色。
中层铜绿。
内层金色。
三道弧线以不同的速度旋转，彼此之间的相对位置不断改变。
“所以这次占卜是一次冒险。”
“对。”敖苍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比刚才远了一点。
“但必须做。因为在星轨占卜之前，我无法确定胎儿的三条命线是什么性质。如果命线中包含危险的印记，我需要提前准备应对。”
于洋转身。
他在冷白光下的背影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墙上。
“什么危险的印记？”
敖苍站起来。
他走到房间角落，从一个石制柜子里取出一本古卷。
柜门打开时涌出一股陈年纸张的气味。
封面是黑色的龙皮。
上面只刻了一个字。
古龙语的“命”。
刻痕的边缘已经磨圆了。
他翻开古卷的某一页。
页面上是一幅手绘的图。
一个龙族胎儿的能量图谱。
三条命线从心脏位置延伸出来，分别通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第一条线向下。
第二条线向上。
第三条线画了一个圈，把上下都圈了进去。
线条的颜色是暗金色的，几万年了还没有褪色。
“龙族胎儿的命线有四种基本类型。一条命线，普通龙族。两条命线，皇族。三条命线，便是创世龙。”他把古卷放在石桌上，用手指点着图中的第三条线。
指尖正好压在第三条线的中点。
“从未出现在任何龙族胎儿身上。只有古籍中提到过一次。第一代龙王在星轨占卜中看到一个幻象：一个拥有三条命线的胎儿，将在某一天诞生。幻象中的胎儿是混血，并非纯血龙族。”
“然后？”
“然后第一代龙王留下了两句话。第一句：三条命线出创世龙。第二句：创世龙出世，龙族纪元终。”
石室里的冷光球又暗了一档。
于洋低头看着古卷上的图。
三条线。
从心脏延伸出去。
第一条线向下，连接大地。
第二条线向上，连接天空。
第三条线画了一个圈，把大地和天空都圈进去。
圈的内侧有极细的符文。
“他想说的是什么？”
敖苍合上古卷。
龙皮封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声音在石室里被龙息石吸收了一半。
“可能是说这个孩子将拥有超越所有龙族的力量。也可能是在警告，这个孩子的出现预示着龙族现有秩序终结。还可能两件事同时发生。”
他把古卷放回石柜。
关上柜门。
柜门的石铰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
“所以我需要星轨占卜。我需要知道第三条命线的走向。如果它指向危险的方向，我会提前做好安排。保护好你和小龙女。也保护好她肚子里的孩子。”
于洋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个凉透的石杯。
杯底还有一层薄薄的茶水。
他看着杯中自己倒映的脸。
冷光球的光很弱。
他的倒映很模糊。
只能看到轮廓。
“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会安排占卜仪式，对吗？”
“对。”敖苍说。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带小龙女回蓝星，对吗？”
“对。”
“那占卜的意义是什么。”
敖苍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风穿过穹顶的换气口，在石墙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风声停下来之后，石室里安静了三秒。
“意义是让我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准备。如果命线平安，我就不动龙渊阁的远古遗物。如果命线有危险，我会打开龙渊阁最底层。那里封存着第一代龙王的遗产。龙族七万年来从未启用过的东西。”
于洋看着他。
手里的石杯已经彻底凉透了。
“什么东西？”
“第一代龙王的龙魂。完整的。一直没有散去的。被封印在龙渊阁最底层的一颗龙骨里。七万年来，龙族经历了无数次战争。没有任何一代龙王愿意打扰他的安眠。”敖苍的声音降到了最小。
每一个字都压在喉咙里。
“但是如果创世龙的预言是真的，我就需要他的龙魂。只有第一代龙王知道创世龙意味着什么。也只有他能告诉我，该怎么保护一个注定改变龙族命运的孩子。”
于洋把手里的石杯放在古卷旁边。
杯底和桌面碰撞。
一声轻微的脆响。
龙息石把脆响压缩成了一个很短的音。
“三天后。星轨占卜。”
“三天后。”敖苍说。
石室里的冷光球再度暗了一档。
窗外的那块光斑已经完全移出了墙面。
塔外有风声。
风穿过三重环的间隙，在石塔的外墙上拖出一串低沉的呜咽。
呜咽声持续了大约二十秒才停。
星辰殿是祖龙星最大的宴会厅。
建在内层环的最高处，穹顶是一整块透明的能量罩，厚度大约三米。
站在穹顶下抬头看，恒星的光被三重环过滤到了只剩一层很薄的蓝色，星空清晰得像一张摊开的星图。
敖渊特意调整了穹顶的对准角度。
所有宾客抬头时，首先看到的是一颗黄色的恒星。
很小。
在银河系第四旋臂的边缘，淹没在几十亿颗更亮的恒星中间。
“一百四十年前，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敖渊站在穹顶边缘，对身边的于洋说。
“现在银河系所有文明都在看它。”
于洋抬头看那颗黄色光点。
太阳。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它和周围任何一颗G型主序星没有区别。
八光分外的蓝星，连一个像素都占不到。
宴会厅里摆着二十四张石桌。
每张石桌坐八个人。
龙族的宴席不用椅子。
宾客盘腿坐在石制的方垫上，方垫表面有自热功能，温度刚好比体温高一度。
桌上的餐具是一套暗银色的金属器皿。
酒杯是中空的龙角，尖端朝下插在冰槽里，杯中的液体会持续保持低温。
于洋坐在主桌。
左边是小龙女，右边是敖苍。
夜澜坐在对角，旁边是两位龙族女将军。
胡娜和金爆爆被安排在最靠门的那张桌子，和一群龙族年轻将领坐在一起。
开宴之前，敖苍站起来。
没有敲杯子。
没有清嗓子。
他站起来的一瞬间，二十四张石桌上的人同时安静。
龙族将领对龙王的声音有一种条件反射式的警觉。
“祖龙星和蓝星。今天正式结盟。”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也没有看于洋。
他看的是穹顶外那颗黄色恒星的方向。
“三支龙骑舰队。两万龙族战士。三个月后，在太阳系集合。目标只有一个：收割者先锋舰队。”
他端起龙角酒杯。
杯中液体是深蓝色的。
龙族特制的星核酒。
从祖龙星地核提取的液态星核能量，经过三百道蒸馏工序稀释到千分之一浓度。
普通人喝一滴就会全身细胞衰竭。
龙族将领通常喝半杯。
龙王每次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