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固定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状态。
眼睛闭着的人占多数。
因为闭上眼睛可以减少热量从眼球散失。
也有睁着眼的。
瞳孔放大到了极限。
里面反射的星光已经散了。
散了的意思是在极低温下眼球的液体开始结晶，晶体的折射率把原本反射进来的光线分解成了不可见的光谱。
于洋穿过第六区。
恒星之心的热能在他周围撑开了一个持续升温的球形力场。
力场的表面温度大约比外界高了两百度。
低温区域内漂浮的冰晶被力场推散，碎成极细的粉末。
粉末在失重环境中散开后形成了一片片薄雾。
薄雾反射恒星之心的金色光芒，在漆黑的第六区里拖出了一条缓慢变淡的光带。
光带从力场边缘向后延伸，越远越淡，最远的尾巴已经消散在绝对黑暗中。
像一颗流星拖着背影。
第七区。
虚空区。
入口是一道纯黑的平面。
黑到没有任何反射。
恒星之心的光照上去直接消失了。
光照在黑色平面上，平面不反光。
光子像是被平面吞掉了。
这道平面像一块单向门。
外面能看到里面。
里面看不到外面。
于洋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穿透平面的瞬间，一股很强的吸力从内部传来。
吸力并非物理的磁力或引力，而是空间本身在往里坍塌。
平面在吸入周围的物质。
但周围已经没有物质了。
它在吸入的只有光线和于洋自己。
他走了进去。
虚空区内部没有任何参照物。
没有上下。
没有东西南北。
没有距离。
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
上一秒和下一秒的交界处模糊得像水面被手指搅过。
涟漪还没散开，下一道涟漪又来了。
于洋的平衡感在进入的第三秒就失效了。
失效是突然间的，没有渐变过程。
前庭系统发出了一个错误信号，说身体正在以极高速度旋转。
修复系统接管的瞬间切断了前庭系统的输入。
然后接管了身体的空间定位，用虚拟坐标在他视野左上角投影了一个三维导航图。
导航图上只有一个亮点。
于洋自己的位置。
周围全是空白的黑。
亮点的坐标数字在缓慢跳动。
跳动的幅度很小，小数点后第三位。
他往前飘了大约十分钟。
也可能是十分钟。
也可能是十秒。
虚空区里的时间感知没有任何可靠性。
修复系统的时间戳显示外界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二十三分钟里他移动的距离在导航图上显示为零。
虚空区的空间本身没有长度。
你移动了。
但你相对于空间的位置没有改变。
因为空间本身也在移动。
你在空间里往前飘。
空间带着你往后退。
两者速度完全一致。
然后他看到了那团光。
很远。
小到最初在视野里只是一个蓝色像素。
一个蓝点在完全的黑暗中显得极其突兀。
因为周围什么都没有。
整个视野里除了导航图上的亮点，就只有这一个蓝色像素。
修复系统锁定了蓝光的光谱特征。
匹配结果弹出来的时候，于洋的呼吸停了一瞬间。
修复系统一次性使用权限的残留能量。
光谱匹配度。
百分之一百。
他加速往蓝光方向移动。
距离无法估算。
虚空区的空间本身没有长度。
他移动了一分钟还是十分钟，完全不知道。
蓝光在他的视野里缓慢变大。
从像素到黄豆。
从黄豆到鸡蛋。
从鸡蛋到拳头。
从一个模糊的蓝色光团变成一个被蓝色光膜包裹的人形。
光膜的表面有极细的纹路。
像是毛细血管的能量网络。
每一根能量丝都在以非常缓慢的频率脉动。
脉动的节奏。
每分钟三次。
苏萌萌。
她蜷缩在虚空中。
膝盖贴着胸口。
手臂环抱小腿。
头埋在膝盖之间。
姿势和她睡觉时一模一样。
于洋见过她这样睡。
在御城的训练室里。
她每次体能训练结束后都会找一个角落盘腿坐着。
膝盖收拢。
双臂环抱。
埋头睡上二十分钟。
李小冉说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睡眠姿势。
人在极度疲劳和极度恐惧中会不自觉地缩回这个姿势。
回到子宫里的姿态。
她体表那层蓝色光膜已经薄到了极限。
透过光膜可以看见皮肤
血管里的血液流速极慢。
慢到红细胞在毛细血管里几乎静止。
血液的颜色透过半透明的光膜呈现出一种很深的暗紫色。
那是去氧血红蛋白的颜色。
心跳从光膜上传递出来。
慢。
极慢。
于洋把手放在光膜表面等了很长时间。
第一次心跳。
隔了大约二十秒。
第二次心跳。
隔了大约二十秒。
第三次心跳。
隔了大约二十秒。
三次心跳之间的间隔精确到令人不安的程度。
每分钟三次。
修复系统在她的身体表面做了无接触扫描。
扫描结果逐项弹出。
每一项弹出来的时候，于洋都要等一两秒才敢往下看。
体温。
三十一点二摄氏度。
远低于正常人的体温下限。
但身体内的细胞没有坏死。
细胞膜的结构完整。
线粒体仍然在有氧代谢。
只是代谢速度被降到了极限。
接近冬眠动物的代谢水平。
但比任何已知冬眠动物的代谢还要慢。
呼吸。
停止了。
这种停止既非窒息，也非呼吸肌丧失功能。
只是身体的氧气消耗被降到了不需要主动呼吸的程度。
皮肤渗透进来的微量氧气足够维持细胞的基本运转。
她的皮肤细胞暂时改变了通透性。
角质层的脂质结构被重新排列，形成了一种半透膜。
水分子出不去。
氧分子进得来。
脑电波。
存在。
极缓慢。
频率大约零点三赫兹。
脑电图上的波形很浅。
浅到修复系统排除了是信号噪声的可能。
每一次波形都是一次完整的认知循环。
大脑在以极慢的速度思考。
一个月里她可能只完成了正常人几十分钟的思考量。
端粒。
扫描到这里时，修复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提示的颜色是黄色的。
黄色意味着异常值。
不是错误。
但需要人工确认。
于洋点了确认。
于洋展开端粒数据。
全身上下所有细胞的端粒。
端粒长度全部回到了青春期水平。
细胞年龄倒退了大约五年到七年。
每个器官倒退了不同的程度。
心脏倒退了五年。
肝脏倒退了六年。
大脑皮层倒退了七年。
端粒酶的活性指标从正常值飙升到了从未见过的水平。
她的身体在虚空区的极端环境下启动了某种代偿机制。
把细胞时钟往回调。
把端粒重新拉长。
让身体回到了更年轻的状态。
修复是回溯到完好状态。
这是逆转。
向回生长。
于洋把手从光膜上收回来。
他开始把恒星之心的能量均匀释放出去，在蓝色光膜外侧再构建一层保护层。
两层能量膜叠加在一起，在漆黑的虚空区里形成了一个蓝金色的球体。
球体缓缓旋转。
旋转速度和苏萌萌的心跳频率同步。
两层膜之间的能量在相互渗透，蓝光和金光在交界处形成了一圈不断变幻的渐变色带。
苏萌萌在球体内部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在蓝金色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很浅的琥珀色。
和她在训练室里睡觉时半梦半醒睁开眼时的眼神一样。
不聚焦。
像是看着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看。
眼睛眨了半下。
半下的意思是想眨眼，却只有力气完成一半的动作。
眼皮抬起来就停住了。
然后再慢慢落下去。
她张了张嘴。
嘴唇干裂。
表面的死皮在失重环境中飘离了唇面。
干裂的深度穿透了真皮层。
裂口边缘有少量已经凝固的血。
她说了四个字。
声音轻到于洋要凑到她嘴边才能听到。
那四个字在离开她嘴唇的瞬间便消散了。
虚空区里没有空气传导声音。
于洋是通过修复系统读取她的声带振动来感知声音的。
“我。没死。”
于洋点头。
幅度很小。
他怕大幅度动作会在虚空区里带起空间涟漪。
这些涟漪可能会干扰蓝色光膜的稳定性。
她闭了一下眼。
又睁开。
说了第二句话。
“里面好黑。但是不冷。”
于洋把她连同两层能量膜一起抱进怀里。
虚空区没有方向。
他在修复系统的导航图上标记了返回路径。
路径是一条直线。
但虚空区里直线没有任何意义。
修复系统用的是空间层叠路径。
绕过虚空区的屏障层，直接从每一层之间的接缝处穿出去。
他开始往回移动。
“我找到你了。”他说。
苏萌萌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但这一次是正常的闭眼。
与昏迷或休眠无关。
于洋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放松下来。
肌肉的紧张度从极高降到了正常值。
她的肩胛骨原来紧紧夹着，松开的时候骨骼发出一声很轻的关节回位声。
心跳从每分钟三次加速到了每分钟六次。
很慢。
但在加速。
蓝色光膜的亮度也随着心跳加速略微回升。
从近乎透明回到了半透明的状态。
修复系统的一次性权限还在运行，但已经不只是在维持生命了。
它在主动修复受损的组织。
修复的顺序是从最关键的器官开始。
大脑。
心脏。
肝脏。
肾脏。
肺。
皮肤排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