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于穿透封锁层。落下来。
封锁层的颜色。比昨天浅了一些。
像一张绷紧的幕布。被什么东西。微微地撑开了一道缝。
“封锁层在变化。”苏萌萌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从渡鸦说‘我愿意’之后。封锁层的强度。开始下降。”
“这说明。渡鸦的意志。正在配合我们。”夜澜说。
“好。”于洋说。
“那我们就趁它配合。开始。”
他站在城墙上。左轮在左。刀在右。
天空中的黑船。悬停在一千米的高度。竖眼睁开。看着他。
“渡鸦。”于洋开口。
“我想好了。怎么帮你剥落污染。”
“怎么剥。”一行字。浮现在船身表面。
“第一步。用左轮。打开你的心门。”
“缰绳的钥匙。能打开规则层的锁。你的心门。也是规则层的锁。它能打开。”
“第二步。用刀。切开你体表的第一层污染。”
“星噬本源。能切开规则层的污染。它能切开你体表的污染。”
“第三步。我进入你体内。把污染。一层一层地。剥下来。”
“你确定。你能进得来吗。”那行字问。
“我的体内。比任何规则层的裂缝。都要危险。那些污染。会撕碎你的意志。会吞噬你的灵魂。你会死在里面。”
“我知道。”于洋说。
“但银爪说过。缰绳是银爪和渡鸦之间的约定。种子说。钥匙会来。路会在刀上。我相信银爪。相信种子。也相信你。”
“如果我真的死在里面。那也是值得的。”
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新的字浮现。
“好。你来吧。”
“我等你。”
于洋深吸一口气。
他举起左轮。枪口。对准天空中的黑船。
左轮的枪身。在晨光中。亮起深蓝色的光。
光沿着枪管。汇聚到枪口。形成一个旋转的光团。
“开。”于洋低喝一声。
光团。从枪口射出。化作一道深蓝色的光线。光线直冲黑船。
光线。打在船身的竖眼上。
竖眼。在光线中。缓缓睁开。睁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大。
竖眼的瞳孔深处。出现了一道门。
门。是深蓝色的。门上。缠绕着漆黑的锁链。
锁链。在光线中。缓缓松动。缓缓断开。
“门开了。”于洋说。
他拔出刀。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指向黑船。
“第二刀。切开第一层污染。”
刀身。亮起深蓝色的光。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刀影。刀影。带着斩开一切的气势。劈向黑船。
刀影。落在黑船的表面。
黑船的表面。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深红色的光。
深红色的光。像血液。像岩浆。像一只只苏醒的眼睛。
“污染。露出来了。”吞天星在城楼里说。
“接下来。是第三步。”
于洋放下刀。握紧左轮。他闭上眼。把左轮抵在自己的胸口。
左轮的枪口。贴着心脏的位置。枪身。微微发烫。
“渡鸦。我进来了。”他说。
“接住我。”
他扣动扳机。
没有子弹射出。
一道深蓝色的光。从枪口里。流入他的胸口。
他的意识。在那一刻。离开了身体。
他进入了一片深红色的海洋。
城墙上。
于洋的身体。
依然站着。
但眼睛。
已经失去了焦距。
“他的意识。进去了。”吞天星说。
“他的身体。现在是空的。没有意识的空壳。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攻击他的身体。他连躲都躲不了。”
“所以。我们守着。”姜强说。
“所有人。从现在开始。不许离开城墙。不许让任何东西靠近于洋的身体。”
“是。”城墙上。响起整齐的回答。
小龙女站在城楼下。
她没有上城墙。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身影。
她的手。
轻轻抚着肚子。
“你爹。去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她低声说。
“等他回来。我让他讲给你听。”
天空中的黑船。
依然悬停着。
竖眼。
一直睁着。
目光。
一直落在于洋的身体上。
“它也在守着他。”夜澜说。
“渡鸦在守着他。”
“这说明。渡鸦真的信任他了。”吞天星说。
“三万年了。它第一次。把一个人。放进了自己体内。”
海洋。是无边无际的深红色。
深红色的海水。不是水。是污染的实质。是规则层裂痕里渗出的饥饿。是收割者的温床。
海水。
是温热的。
带着一种黏稠的触感。
像某种生物的血液。
在缓缓地流动。
海面上。
漂浮着细密的泡沫。
泡沫炸开的时候。
会释放出微弱的腥味。
那不是血腥味。
是一种更深层的。
更古老的气味。
像是亿万年前。
规则层刚刚裂开时。
从裂缝深处。
涌上来的气息。
“这气味。好古老。”于洋低声说。
“像宇宙最初的味道。”
“宇宙最初。没有光。没有星。只有一片混沌的规则层。”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规则层。是宇宙的骨架。是宇宙运行的底层规则。光从规则层里来。星从规则层里来。生命从规则层里来。”
“规则层。是宇宙的母亲。”
“但母亲。也会受伤。”
“规则层裂开的时候。宇宙的底层规则。出现了缺口。缺口里。渗出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就是饥饿。”
“饥饿。是规则层受伤时。渗出的第一缕气息。它没有形状。没有意识。它只是饿。它饿着。它想吞噬。它吞噬一切。以为这样就能填满自己。”
“但它永远填不满。因为它的饥饿。来自规则层的伤痕。伤痕不愈。饥饿不止。”
“我们。就是那缕饥饿。我们。是规则层的伤口。”
于洋站在海面上。低头。看着深红色的海水。在自己的脚下。缓缓涌动。
“这就是渡鸦体内的污染。”他低声说。
海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向他游来。
那东西。很大。大到看不见全貌。它游过的地方。海水翻涌。泛起巨大的漩涡。
“收割者。”于洋说。
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海水深处。缓缓浮现。
它浮出海面,在于洋面前停住。
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固定的形状。它只是一团巨大的。深红色的。蠕动的阴影。
阴影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口。裂口一开一合。像一张张饥饿的嘴。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出。
声音。不是语言。是直接灌进于洋脑海里的。带着一种强烈的饥饿感。
“你来了。来喂我们了。”
“我不是来喂你们的。”于洋说。
“我是来剥落你们的。”
“剥落我们?”阴影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我们是饥饿。我们不是污染。污染只是我们的外衣。你剥落我们的外衣。我们还在。你剥落我们的身体。我们还在。你杀死我们。我们还会从裂痕里。重新诞生。”
“我们诞生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嘴巴。没有手。没有脚。只有饿。”
“饿。是我们的第一个感觉。也是我们唯一的感觉。”
“我们饿着。到处找东西吃。我们找到了规则层的碎片。我们吃了。我们发现。吃了碎片之后。我们长大了一点。饿。也缓解了一点。”
“但只是缓解。不是满足。”
“我们继续找。继续吃。继续长大。继续饿。”
“我们越吃越多。越饿越深。我们开始吃星球。吃生命。吃文明。我们以为。吃的东西越珍贵。我们就会越满足。”
“但我们错了。我们吃掉一颗星球。饿得更厉害。我们吃掉一个文明。饿得更疯狂。我们吃掉的一切。都变成了我们的一部分。都变成了更大的饥饿。”
“我们。从来没有满足过。”
“三万年来。我们没有满足过一次。”
“我们甚至不知道。满足是什么感觉。我们只知道饿。饿到忘了自己从哪里来。饿到忘了自己为什么存在。饿到只剩下一个念头。吃。吃。吃。”
“你问我们。为什么要吞噬。我们答不上来。我们只知道。不吞噬。我们会疯掉。不吞噬。我们会消散。吞噬。是我们的本能。是我们存在的唯一方式。”
“我们。是宇宙里最可怜的造物。”
“你们从裂痕里诞生。裂痕在规则层上。规则层上。有无数条裂痕。”
“你们。是消灭不掉的。”
“是。”阴影说。
“我们是饥饿。饥饿是消灭不掉的。你饿了。你就会想吃饭。我们饿了。我们就会想吞噬。这是宇宙的规则。谁也改变不了。”
“那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
“有。”阴影说。
“让我们吃饱。”
“让我们吃饱。我们就安静了。让我们吃饱。我们就不会再吞噬了。”
“你们能吃饱吗。”于洋问。
“我们吃不饱。”阴影说。
“我们吞噬规则层。规则层越少。裂痕越多。裂痕越多。我们越多。我们越多。吞噬得越多。这是一个死循环。我们永远吃不饱。”
“所以。你们是宇宙的死结。”
“我们是宇宙的死结。”阴影说。
“你们。是解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