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升高了一些,欧阳府门前的石阶被照得泛白。
老王和周桐并肩站在大堂门口,一个揣着手,一个背着手,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巷口那个方向,但谁也没真的在看什么。
老王往周桐那边偏了偏,声音压得极低:少爷,这位方老先生,真有外头传的那么玄乎?
周桐没回答,先朝他伸了伸手。老王会意,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瓜子,悄无声息地倒进周桐掌心里。
两人便各嗑各的,瓜子皮落在地上,被晨风卷着打了个旋儿。
我哪知道,周桐磕了一颗,含含糊糊地说,咱俩不是一块儿来长阳的么?你那边的情报,可曾打探过这位老先生?
老王也磕了一颗,摇了摇头:打听他做什么?咱们那些探子,平日里盯的都是将领啊、兵马啊、各路藩镇动静,哪听说过要打探一个写字的?
周桐叹了口气,屈指弹了弹指甲缝里的瓜子碎屑:你们这就不专业了。文人的笔杆子,有时候比刀把子还厉害。写一篇檄文,比打一场仗还管用。
老王想了想,点了点头,又磕了一颗瓜子。
门口台阶下,孔大正笔直地站着,像一截立了半截的木桩。他扭头见两人嘀嘀咕咕,忍不住偏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说书,我可在长阳听说了不少关于这位方先生的事,这位可不简单。
周桐转过头:哦?怎么个不简单法?
孔大挠了挠头:怎么个不简单法……我也不太说得清。反正我上街买菜的时候,只要提起两个字,那些卖菜的、卖肉的,一个个都客客气气的,有的还主动多给几两。有一回我去买鱼,那摊主一听我是替墨居的人买的,称都不称,直接塞了两条大的给我。
周桐了一声,又磕了一颗瓜子:是挺有名。
他顿了顿,把瓜子皮一吐,又笑了:不过再有名,今儿不也得登我这门给我请安?
孔大和老王都愣了一瞬,然后一齐笑了起来。孔大笑得肩膀直抖,老王笑得瓜子差点从指缝里漏出来。
周桐正要再说什么,余光里忽然瞥见巷口闪出一个人影——朱军正大步流星地跑过来,衣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跑得又快又稳。
周桐手一抖,把掌心里剩的几颗瓜子往老王怀里一塞,又拍了拍手指头,把衣领整了整。
朱军在门口站定,微微喘着气,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方老先生到了。三殿下同行,还有一位夫子。
周桐把后背挺直了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得。打起精神。
他转过身,朝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王,低声嘱咐:把地上的瓜子皮扫了。
老王已经弯腰去捡了。
片刻之后,欧阳府大门敞开,方砚秋迈步跨过门槛。
他今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绦带,外罩一件薄薄的玄色披风,人看着比昨日在明经堂里精神了些,只是眼下带着一圈浅浅的青痕——显然昨夜并没有睡好。
他身后跟着沈陵,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里不拿折扇了,规规矩矩地垂着手,倒有几分正经皇子的模样。
再后头还跟着一位夫子,周桐认出来,是昨日明经堂里坐在左手边第三位的那位苏夫子。
周桐迎上前去,拱手行礼:方老先生,苏毅夫子,三殿下,里面请。
方砚秋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周桐知道他在找什么,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开门口:老先生请先入内坐下,晚辈已备好了茶。
方砚秋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周桐,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矜持,像是想开口问什么,又觉得一进门就问有些不妥,便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欧阳羽被老王推着,已经迎到了廊下。
轮椅停在台阶前,他朝方砚秋拱了拱手:方老先生,久仰。在下欧阳羽,周怀瑾的师兄。昨日怀瑾回来提起老先生在明经堂上的论经,说老先生将堤与水、德与器、本与末层层剥开又层层合拢,弟听得心向往之。只是身体不便,未能亲至,实在遗憾。
方砚秋微微眯眼看了欧阳羽片刻,随即拱手回礼:欧阳先生言重了。老朽那篇不过是信手写来,不值一提。倒是令师弟昨日那几句,才是让老朽一夜未眠。
欧阳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那人,向来莽撞,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老先生海涵。
方砚秋摆了摆手:何来得罪?老朽读书数十年,自认见过不少文章。可像昨日那般,三行字答完一道题,又抛了两个问题出来的,还是头一回见。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大堂里走。
苏夫子走在方砚秋身后,与欧阳羽并肩,压低声音寒暄道:欧阳先生,自上次一别,竟有三四年不曾见了。那回在京南书院的春会上,先生那篇论礼乐的文章,夫子至今还记得。
欧阳羽微微摇头:苏先生过誉了。不过是一时兴起之作。
苏夫子笑道:那可不是一时兴起,那篇文章后来被好几个学府抄了去,连我们墨居都誊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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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其实夫子早就想登门拜访,只是一直不得闲。昨日在明经堂听说师弟是先生门下,夫子在心里头念叨了好一阵,想着今儿无论如何也得顺道过来一趟。
欧阳羽轻叹了一声:该是弟去拜访先生才是。只是这双腿不便,出行总是诸多麻烦。
苏夫子摆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来日方长。
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不过欧阳先生,你这位师弟——可真是给了我们一个不小的下马威啊。
欧阳羽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另一边,周桐和沈陵走在最后头。
周桐故意放慢了脚步,沈陵也默契地跟着慢了,两人落在众人身后约莫三五步远,说话声压低了些。
沈陵偏过头来,看了周桐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怀瑾,你这回可把本宫吓得够呛。你知道昨日那四句话传出去之后,半个长阳城的文人都在打听是谁写的?你倒好,人走了,摊子全丢给本宫了。
周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下官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那四句话不过是随手写的……
随手写的?
沈陵的眉毛挑了一下,你随手写的四句话,让方老先生一夜没睡,让墨居那些学子抄了二十遍。你再说一遍是随手写的?
周桐干咳了一声:下官……下官当时确实没多想。
沈陵摇了摇头,又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责怪的意思:罢了罢了。你这人啊,本宫算是看透了——越是随手写的东西,越能砸出坑来。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不过怀瑾,你昨儿个去城墙那边,我那五弟没给你添乱吧?
周桐一愣:殿下说笑了。五殿下在那边督工,下官过去看了看进度,聊了几句,没有什么添乱。
沈陵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说本宫也知道。那小子什么德性,本宫比他大几岁,从小看到大的。听说父皇要给他赐婚,他这几日天天摆着一张苦瓜脸,跟谁欠了他钱似的。你若和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周桐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下官只是和他聊了聊城墙的活计。
沈陵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你最好说的是真的的审视,但最终没有追问下去。
几人进了大堂。
方砚秋落了座,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像是在数时间。
苏夫子和欧阳羽已经聊起来了,两人从礼乐谈到经义,又从经义谈到近年科举文章的风格变化,说得颇为投契。
方砚秋听着,偶尔点头附和一声,但目光始终没有真正离开门口的方向。
周桐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好笑——堂堂墨居的方老先生,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文章没见过,如今竟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徐巧端着那卷纸,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头发挽得整齐,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堂中央的时候,她微微顿了一下,朝方砚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方先生。
方砚秋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微微一凝,然后缓缓眯起了眼睛。他看着她,沉默了两三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感慨:丫头……是你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找到这样的夫君,是你修来的福分。
徐巧微微低下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稳住了,把手里那卷纸递到周桐面前,声音不大:夫君,你要的。
周桐接过那卷纸,顺手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徐巧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朝方砚秋微微福了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