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宋嘉林猛地站起身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好好好,你们宋家现在有出息了,连我这个当叔叔的都看不上了!我走!我回国内去,省得在这里碍你们的眼!”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在等宋子廉叫住他。
哪怕是一句客套的“三叔别生气”,他也好有个台阶下。
但宋子廉没有叫。
宋嘉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宋子廉已经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拿起了那份文件,仿佛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老人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咬着牙,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宋嘉林离开后,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子廉,三叔那边……”
“随他去吧,”宋子廉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该说的都说了,他听不进去,我也没办法。”
“我是担心,他回去之后乱说话,传出去对咱家名声不好。”
宋子廉冷笑一声:“名声?这个关口还顾得上名声?天儿这次差点把命搭进去,我们要是还在乎这些虚名,那就真的不配做这个位置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声音低沉而坚定:
“那些被抓的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谁来说情都没用,三叔也好,其他人也罢,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例外。”
宋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说得对,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心慈手软都是对敌人的纵容,任何优柔寡断都是对忠诚者的背叛。
儿子用自己“诈死”换来的这盘棋,不能毁在任何人的手上。
与此同时,宋嘉林拄着拐杖走出了政府大楼。
清晨的风有些凉,吹得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缓缓升起的太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刚才在宋子廉面前,他口口声声说“那些人的家族与咱们这一房有往来”。
可他现在仔细想了想,那些所谓的“往来”,不过是他收了人家的好处,在宋子廉面前递了几句话而已。
人家真的把他当回事吗?还是仅仅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利用的跳板?
他想起郑明远的家人许诺的那套新加坡公寓和三百万现金,想起自己当时听到这个数字时两眼放光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自己这是怎么了?
年轻的时候在国内,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但好歹还有几分骨气。
怎么到了南洋,住上了大房子,吃上了好饭菜,反而变成了这副嘴脸?
宋嘉林站在台阶上,想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得出答案。
他紧了紧身上的中山装,拄着拐杖,慢慢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
司机早就等着了,见他出来,赶紧打开车门。
“老爷,去哪儿?”
宋嘉林张了张嘴,想说“回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去……去码头看看吧,”他最终说道,“我想看看海。”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清晨的车流。
宋嘉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刚才宋子廉说的那句话。
“要是没有天儿这十几年在南洋拼死拼活,您老现在在哪里?”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泪,悄悄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