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孙翠兰的手艺不错,刀工匀净,可那咸菜就是咸菜,连一滴麻油都没舍得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死盐白。
再就是一个凉得有些发硬的黑窝头,顶门上还带着手指头捏出来的窝窝。
聋老太拿起那双早就磨得没了棱角的竹筷子,在饭盒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和了两下。
那筷子尖在清汤寡水的粥里荡开两道波纹,连个大点的玉米碎块都捞不着。
她叹了口气,把筷子往炕桌上重重一放,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遮掩的失望。
“翠兰啊,”聋老太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阴干和干涩。
“这些天,我这嘴里啊,真是一点味儿也没有。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年轻时候在外面吃的那些稀罕物件。”
孙翠兰正弯着腰收拾炕沿边上的旧鞋,听见这话,手底下的动作微微顿了一顿,没接茬。
聋老太可不管她听不听,一双干枯如鸡爪的老手互相抄在袖筒里。
她眯起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目光透过那层泛黄的窗户纸,像是穿透了几十年的岁月,看向了遥远得摸不着边际的地方。
“那时候啊,四九城里热闹。
东来顺的涮羊肉,那肉片切得薄如纸,往那紫铜火锅的滚水里一涮,变了色捞出来,蘸上韭菜花、芝麻酱,吃一口满嘴冒油。
还有月盛斋的酱牛肉,药料味儿透进骨髓里,烂乎乎的,不用嚼,舌头一顶就化了。
可要说最解馋的……那还得是保定府的驴肉火烧。”
说到“驴肉火烧”这四个字,聋老太干瘪的嘴唇使劲抿了抿,喉咙里甚至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那火烧啊,是热乎乎从那炉膛子里现掏出来的。
外皮烤得焦黄脆亮,拿手一捏,咔嚓咔嚓直掉渣。
大师傅手里攥着一把快刀,斜着一使劲,从中间把火烧片开一个大口子。
旁边那大木盆里,是刚从老汤锅里捞出来的卤驴肉,肥瘦相间,大刀片子切得碎碎的,带点青椒末,结结实实地塞进火烧肚子里。
最后,再用那长柄的铁勺子,从滚沸的锅里舀起一勺黑亮黑亮的老汤,顺着裂口那么一浇——哎呦喂!”
聋老太讲到动情处,干枯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抹不健康的潮红:
“咬上一大口,火烧酥得满面掉渣,驴肉又烂又香,那热乎乎、咸鲜鲜的汤汁,顺着大拇指缝一路往下淌,烫嘴,可你就是舍不得松口!
我年轻那会儿去保定走亲戚,就吃过那么一回,这味道,在脑子里记了整整一辈子啊……”
长长的一番话说完,老太太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软塌塌地靠回了铺盖卷上。
她端起那盒清汤寡水的棒子面粥,浅浅地抿了一口,玉米面的粗粝剌得她眉头紧锁,脸上的褶子瞬间挤得更深了,活像个风干的老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