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喝就喝到了快十二点。
四个人歪歪扭扭地各回各屋,许大茂一个人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酒劲渐渐过去,脑子开始清醒。
那些被酒精暂时压下去的念头,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说服自己不娶媳妇了,可心底里那份不甘心,就像灶膛里的暗火,盖上灰看不着,可戳一下就燎手。
二十三岁了,在四九城也算大龄青年了。同辈的王平安人家孩子都快会叫爹了。
他许大茂长得也不算丑,工资三十七块五,还是放映员,凭什么就找不到媳妇?
张翠兰……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张圆盘子大脸,那双满是猎奇的眼睛,那句太像了,简直跟台上一模一样。
每次想起来,都像有人拿鞋底子往他脸上抽。
但他不会再去找王平安诉苦了。
上回被王平安三言两语忽悠着又去演了两场,结果是越陷越深。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王平安那张嘴,能把死人给说活了,也能把活人给说死了。
你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不过许大茂有个特点:他不记恨有用的人。
王平安是宣传委员会会长,在厂里说得上话。
他许大茂想在放映员的位置上更进一步,迟早还得用到王平安。
所以面子上,该笑还得笑,该敬还得敬。只是心里这根刺,算是扎下了。
正胡思乱想着,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许大茂警觉地坐起来。
我,平安。
许大茂愣了一下,随即下床开了门。
王平安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网兜,里面装着两只油纸包,还有一小袋白面。
大茂,这么晚还没睡呢?我刚从厂里回来,宣传科发了点慰问品,想着给你带一份过来。
其实王平安没告诉许大茂,厂里发给身为干部的自己的远不止这些。
许大茂接过网兜,打开一看是一包红糖,一包桃酥,还有两斤白面。
在这物资紧缺的年月,这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王哥,这……这怎么好意思。许大茂嘴上推辞,手上已经把网兜拎进了屋里。
跟我客气什么。
王平安跟在他身后进了屋,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目光扫过桌上狼藉的酒杯和花生壳,哟,喝着呢?
刚才跟柱子他们喝了几杯。许大茂有些讪讪地把桌上的杯盘往旁边推了推。
王平安点点头,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大茂,上次汇演的事儿,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好好聊聊。
你在台上受了委屈,我知道。
但那两场演完之后,杨厂长私下里跟我说了,许大茂这个同志,不简单。
能顶住那么大压力坚持演完,这觉悟,这毅力,值得培养。
许大茂正往柜子里放红糖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杨厂长……真这么说?
我还能骗你?王平安的表情真诚得仿佛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大茂,你在群众那里受的委屈,在领导那里都变成了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