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战争就是这样。
只要恐慌没有轮到每个人的头上,所谓的国仇家恨,所谓的伸张正义,过一段时间也就慢慢淡去了。
人们不想记得。
记得太累,记得太痛,普通人生活已经很难,记得多了日子就没法过了。
裂土之战开端,秦国损失釜洲——那块飞地像一颗被掰下来的牙齿,血淋淋地掉进了花旗人的嘴里。
北部边境遇袭,艾达人也从乌拉尔山那边钻了出来。
南边的巴拉特也能掺一脚,在高原上和秦军冷兵器互砍——对砍,刀刃对刀刃,骨肉对骨肉,那种仗打起来最原始、也最残忍。
南疆的小国也蠢蠢欲动,今天占你一个哨所,明天伏击你一支巡逻队,不痛不痒,但恶心人。
一时间,大秦每个月都会死亡上千士兵。
边境成了最危险的地方——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每一条国境线上都在死人,每一个清晨都有白色的运尸车驶过乡间公路,每一个黄昏都有母亲在村口张望。
这个时代没有导弹。暂时没有。
可大炮巨舰依然存在,铁与火的语言,所有人都听得懂。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
大家似乎发现了——外国人嚣张一时,但根本没法拉长战线击垮秦军防线。
花旗人的舰队在釜洲外围转圈,艾达人的铁骑在走廊另一端徘徊,打得进来吗?
打得进来,站得住吗?
站不住。
更别提那些史诗级壁垒投入使用——绝境长城、万年山、玉珠峰、横断焚城链,一座座人造叹息之墙,将敌军拦在门外。
钢筋混凝土的山峦,钢铁铸造的骨骼,它们不说话,但它们立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誓言。
那……马照跑,舞照跳。
日日笙歌,好不热闹。
咸阳的夜市还是灯火通明,莺歌燕舞。奉天的酒楼还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北直隶的酒馆还是人声鼎沸,推杯换盏。
人们在酒桌上谈论战争,像谈论一场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天气。
前线在吃紧,后方在紧吃。
前线在流血,后方在开香槟。
当然,除了越来越多的烈士被运回他们的家乡。
白布裹着,盖着国旗,由年轻的士兵抬着,从一个村庄走到另一个村庄,从一个母亲手里交到另一个母亲手里。
白布
白布上面是崭新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国旗。
然后哭声从一间屋子里传出来,飘过院墙,飘过田野,飘到下一间还沉浸在“日日笙歌”中的屋子门口。
门关着,哭声进不去,或者说,不想进去。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秦军研制出了战甲科技,研制出了激光武器,研制出了世界上最好的机械兵器——武卒机器人、技击机器人。
黑科技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像过年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然后就没了。
然后呢?
继续不痛不痒地打仗。
你打一下,我回一招。今天你占我一个山头,明天我端你一个据点。
战线在地图上左右横跳,像一条被钓上来又放回去的鱼,折腾得水花四溅,但始终没有被拎上岸。
双方都在消耗,都在等——等对方先撑不住,等那个扭转局势的变量出现。
直到去年底,云山陷落,举国哀悼。
云山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头,它是北境防线的支点之一,是王黎花了三年时间打造的要塞群的核心支柱。
它陷落了,不是被攻破的,是王黎自己用镇岳神机炸平的。
整个山头被削去了三分之一,守军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国内的那天,股市跌了,街头的灯笼收了颜色,小酒馆里的笑声也停了片刻。
要不是米风,王黎就死了。
要不是王黎还活着,拓跋烈一个人分身乏术,北境两条防线,他一个人盯不过来。
届时艾达、花旗、乎浑邪再合力围攻,三把刀同时捅进来,搞不好真的是伏尸百万,血流漂橹。
历史书上写的那些惨烈战役,不是没有可能重演。
大家好像忘了,大秦,为什么叫大秦。
它比汉更加暴戾。
汉朝还讲究个“以孝治天下”,大秦不讲究这个,大秦讲究的是“以法治天下”——法的本质是拳头。
它比唐更加蛮横。
唐朝还知道对外搞搞怀柔、嫁个公主、封个可汗,大秦不搞这一套,大秦的使者出使,要么带回来一份盟约,要么带回来一颗人头。
它比明更加纯粹。
明的纯粹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悲壮,大秦的纯粹是“要么你死,要么我死”的粗暴。
天子一怒,六国荡。
始皇帝驾长车踏破六国宫阙的时候,天下人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可惜,大秦有三公。
有稳健闻名的国尉缭,打仗像下棋,每一步都要算到十步以后,算着算着,机会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