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精明监察的御史大夫冯劫,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但沙子太多,他一个人揉不完。
有治国理政的天才嬴无为,能把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维持得表面光鲜,但光鲜
可惜,没有那个真龙天子。
没有始皇帝,没有嬴政。
没有那个人一拍桌子说“朕意已决,谁敢再谏”。
没有那个人大手一挥说“发兵百万,踏平敌国”。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三公坐在朝堂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等对方先开口。
米风是把好刀。
他可以当王离,可以当蒙恬——那些为帝国开疆拓土的猛将,那些名字刻在竹简上、事迹被后世传诵的英雄。
可是谁来当嬴政呢?谁来握起这把刀,把它挥出去?
“哎……白瞎了这个国号。”
盛安福寺,说书人讲堂。
台上是一张半旧的条桌,一块醒木,一把折扇。台下是几十个端着茶碗的看客,有商人,有文人,有闲人,有刚下值的小吏。
说书人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花白,扎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一根铜簪横插着,摇摇欲坠。
但一句话掷出去,整个大堂都听得见。
是的,咸阳城里,中枢脚下。
离阿房宫没有五里地的地方,说书先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若是在前朝,这话说出来,轻则下狱,重则杀头。
可现在,台下的看客却没有人批评他,没有人站起来呵斥,没有人拂袖而去。
他们只是纷纷摇头,端着茶碗,垂着眼皮,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息。
是啊,大秦牛。
你有最硬的拳头,最厚的城墙,最锋利的刀。可你倒是打一场漂亮仗啊。
打个乎浑邪算什么呢?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连个像样的兵工厂都没有,打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有本事把花旗佬揍一顿,把艾达佬揍一顿!
打到他们的国土上去,烧了他们的司令部,把他们的国旗从旗杆上扯下来!
“这才是大秦该干的事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是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台下,角落里。
一个男人端着茶碗,慢慢地抿了一口。
他戴着一顶深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刚好遮住额头。
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圆片眼镜,金丝边的。
穿着一件黄棕色的风衣,领口竖着,面料是那种防风防水的军用面料,裁剪得体的,但故意穿得松松垮垮,不显身形。
他呲着牙,大笑几声,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老头。”整个大堂都安静了,“那你的意思是——国尉无能喽?”
!!!!!!!
在场的所有人在那一瞬间同时扭头,几十道目光像几十把飞刀,齐刷刷地扎向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我靠,这是要干什么?
吐槽一下国号,擦个边,知道一下就行了,大家心照不宣,茶喝完了,该干嘛干嘛。
你这是打算攻打天庭?
说书人擦边球打得好好的,你来这一下,是想把人往绝路上逼?
是想把这一屋子人都拖下水?
人群中有几个便衣眉头一皱。
他们的手指在桌面下动了一下,但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掏证件,没有人说话。
说书先生愣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醒木上方,没有拍下去。扇子搁在桌上,折扇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男人,看了两秒,然后收起扇子,慢慢摇了摇头。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摇头。但那个摇头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杀伤力——不否认,就是承认。
承认国尉无能,承认大秦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打出个所以然,承认他们这些说书人在台上台下说的话,不是戏言,是心声。
大堂里安静了。
戴礼帽的男人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风衣的下摆拂过椅子边缘,无声无息。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低着头,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往门口走去。
没有人拦他。
说书人拿起醒木,轻轻拍了一下。
啪。
“欲知后事如何——”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说书人的调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且听下回分解。”
醒木又拍了一下。啪。
台下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有人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有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