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双手高举过头,将那份装在插着三根黑色翎羽的樟木匣里面、内里被油布层层包裹、边角还沾着些许暗红泥渍的奏疏双手奉上。
赵昚给内侍总管一个眼神。
内侍总管会意,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信使手中接过那枚带着沿途风霜寒气的樟木匣。
拿到手里后,用绢布拭去外层油布上的尘土与露水,这才躬着身,快步送至太上皇赵构面前的御案上。
赵昚走到御案前,伸手拿起木匣,仔细端瞧了起来。
这木匣是军中特制的樟木所制,防潮防压,表面还沾着驿道上的霜泥与草屑,触手冰凉,仿佛还带着关外的朔风与血腥气。
他的手指感受到木匣那冰凉的外壳,声音沉了几分,“奏疏在这,儿臣呈与父皇过目。”
赵构也已经收起了方才与养子闲谈时的松弛,坐直了身躯,紫貂皮毯子从肩头滑落下来,他也浑然未觉。
他微微地对赵昚颔首,但并未立刻去碰那份奏疏,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信使身上打量着,缓缓地开口道,
“平身吧,这一路奔波劳累,你先起来候在一旁,等事情结束就下去休息吧,”
说完这些,好像是在自言自语道,“西北到底出了何事,竟值得杨存中他们这些人连夜递报急疏?”
他的目光落在赵昚手中捧着的那只插着翎羽的加急木匣上,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太上皇的沉稳,
对赵昚说道,“眘儿,你先看吧,看完朕再细看。”
赵昚解开匣上的封绳,三道火漆封印的完好无损,分别盖着急脚递、镇北宣抚司与杨存中的私印,可见沿途并未有人拆动。
他取出里面厚厚的一卷黄麻纸奏疏,纸面粗糙厚实,是军中行文专用的麻纸,能经得住风霜雨雪,边角处还沾着几点深褐色的痕迹,不知是泥点还是血迹。
他展开细读,初时神色尚且平稳,只当是寻常军情补充或是询问援军进军情况的奏请,可随着目光一行行扫过文字,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瞳孔微微地收缩,握着奏疏的手指也在不自觉的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读到“贼残骑两千东窜,劫掠新附各州县,焚毁屯粮”时,他的眉头拧成一团。
想起那些刚回归大宋、回归王化的百姓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又遭兵祸流离,心里是一阵的发紧。
当读到“李显忠分三千精骑追剿,余部七千西行,猝遇贼主力五万”时,呼吸猛地一滞,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再读到“我军伤亡四千三百余人,偏裨阵亡三员,李显忠身被二创,血染征袍”时,他的脸色已然煞白,肩头止不住的颤抖着,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通篇奏疏洋洋千余言,将西北前线瞬息万变的战局和盘托出,字字沉重,不见半分捷报该有的昂扬,反倒是透着一股血战之后的惨烈与相持的焦灼。
四千三百名精锐禁军啊,那都是三衙禁旅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百战之兵,是他们大宋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呀,就这么折在了与西夏交锋的前线之上。
既已读完,他不敢继续耽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双手捧着奏疏转身递到赵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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