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神都,皇宫之内。
长生殿中,烛火被殿外灌入的风卷得摇曳不定,将两道身影投在朱红立柱上。
两道身影忽长忽短,仿佛两头僵持的困兽。
殿中除却侍立在角落的白袍少年,便只有二人对坐。
上首的老者须发微白,身着玄袍,眉宇间仍残留着几分开元盛世时的天家威仪。
正是太上皇李隆基。
下首的中年男子身着明黄龙袍,面色沉郁,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焦躁。
正是当今大唐天子李亨。
潼关三传急报,北境全境沦陷的消息早已捂不住了。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西猎”之说悄悄在宫中蔓延。
说是西猎,实则便是西逃。
只不过天家体面,总得用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此刻父子二人相对,便是为了这“西猎”的去向,争了足足半个时辰。
“父皇,儿臣以为,当往西北去。”
李亨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压得发紧。
“朔方军尚有建制,安西、北庭也还驻着数万边军。”
“只要到了灵武,收拢旧部,凭借地利,未尝不能整军再战,打回神都。”
李隆基闻言,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快。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朔方军便已折损大半,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些残兵弱旅,能顶什么用?”
“安西四镇远在万里之外,中间隔着茫茫戈壁,等你走到那里,蒙古铁骑早追上来了。”
他放下茶盏,瓷盏与案几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依朕看,该往西南去。”
“西南之路艰险无比,那里钱粮充足,地势险要,只要守住关隘,蒙古人便打不进来。”
“我们在西南休养生息,再图收复两京,才是正途。”
“父皇此言差矣!”
李亨猛地站起身,袍袖扫过案上的奏疏,散落了一地。
“西南虽险,却也是困地!”
“一旦被人堵死剑门,便成了瓮中之鳖。”
“当年安史之乱,是因为叛军只占了中原,西北、东南尚在大唐手中,入西南方能暂避。”
“可如今呢?”
“北境尽丧,潼关危在旦夕,若再入西南,便是自绝退路。”
“大唐的江山,是朕一手光复的,如何守,如何退,朕比你清楚!”
“父皇!”
李亨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李隆基,一字一句。
“儿臣是大唐的皇帝,是太宗皇帝从归墟归来时,亲口钦定的大唐之君。”
“江山社稷,儿臣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今国难当头,儿臣只问对错,不问尊卑。”
“西北有兵,西南无兵,这便是道理!”
李隆基看着李亨,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钦点储君,这是李亨最大的底气,也是李隆基心中最不愿提及的一根刺。
当年李亨灵武登基,本名不正言不顺。
可偏偏后来李世民从归墟现世,亲口确认了李亨的帝位。
他这太上皇之位,也就此坐实。
父子二人怒目相视,殿中气氛僵得像结了冰。
就在这时,一声轻叹忽然从殿角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凝滞的空气,落入二人耳中。
李亨与李隆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殿西侧的立柱旁,立着一名白袍少年。
这白袍少年,也是殿中除却两位大唐天子外,唯一的外人。
要知道,此刻就连陈玄礼,都只是守在外面。
这少年身份之重,可见一斑。
少年看上去不过二十许年纪,一袭素白长衫,纤尘不染,面容清俊。
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疏淡。
他站在阴影里,仿佛与殿中的慌乱焦灼格格不入。
他自始至终都未曾插话,只静静听着二人争辩,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
“陛下,太上皇。”
少年缓步走出阴影,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语气平静。
“西北去不得,西南,也去不得。”
李亨刚要开口,李隆基却先沉声问道。
“为何?”
而李亨眉头一皱,随即也看向少年发问。
“李泌,你方才说西北、西南都去不得,是何道理?”
李泌!
大唐白衣宰相。
神童奇高,国之瑰宝。
年纪虽轻,却已然是李亨麾下第一谋士。
素来与郭子仪并列为李亨麾下文武双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