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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月半怀思(1 / 2)

月半施孤积善德,雨中缅怀寄哀思。

坎坷青陌落星月,古韵余香坠山河。——中元七月半

流年最是无声贼,窃走旧忆不告人。

世人终日奔波四海,沉浮于爱恨悲欢之间,总以为刻骨铭心的人与事会常驻心底。可岁月向来无声,悄然带走一切,待到幡然回首,过往只剩一片模糊残影。平日为生计奔波,众人无暇回望旧事,也不敢直面心底的遗憾,任由思念与回忆被时光层层掩埋。唯有七月中元,冷雨笼罩万里山河,阴阳两界之门悄然敞开,那些尘封的牵挂、来不及说的道别,才伴着连绵冷雨,彻底涌上心头。

夜雨自三更时分悄然而落,无狂风骤雨的凌厉喧嚣,唯有江南旧雨一般绵密无期,落在人间长夜,也落在世人藏满旧事的心坎之上。老辈人常说,中元有三雨:一雨洗尘,涤尽俗世浮华纷扰;二雨通幽,缝合阴阳咫尺鸿沟;三雨寄念,托举人间万般相思。这场彻夜冷雨,便是天地写给众生的一封无字长信,不言悲欢,却尽藏人间别离之苦、回望之思。

雨之初落,并非漫天滂沱,只是一粒粒雨珠叩击青瓦,声声沉缓厚重,瓦檐积雨成线,一线接着一线垂落。没有花哨细碎的拟人描摹,只凭实景入心:雨落瓦当,是岁月叩门;雨坠枯枝,是旧念回音。雨势缓缓铺开,薄雾裹挟雨丝笼罩整座庭院,天地一色,昏冥幽静,世间万物皆被雨水按下喧嚣,只剩漫夜雨声,陪着每一个心有执念、难以入眠之人,细数前尘过往。

夏至彻夜未眠,静卧榻上听着窗外夜雨,始终没有起身。

入世行路许久,他早已被俗事裹挟,疲于纷争、疲于奔波,再也没有静下心,好好听过一场夜雨。俗世匆忙,让人弄丢了年少的初心,弄丢了闲看风雨的心境,也弄丢了身边一个个相伴之人。

他犹记年少雨天,有人撑竹骨雨伞立于身前,掌心温热,为他隔绝漫天风雨。可岁月无情,从不等人,悄无声息夺走身边珍贵之人、难忘过往,等到恍然察觉之时,只剩满手心空寂,再无半点旧时余温。

夏至侧身辗转,望向窗纸之上晃动的雨影。水光摇曳,映出无数张恍惚人影,新旧交织,哭笑重叠,尽数是藏在心底的故人旧事。万般念想萦绕心头,终究抓不住过往,留不住流年。

今日恰逢中元,民间自古有言,中元地府门开,漂泊亡魂可归故土,回望家人故土,回望人间烟火,也看看世间是否还有人惦念自己。

夏至本不信鬼神虚妄之说,可每逢中元雨夜,他都宁愿相信这番传言。他情愿相信,那些半路别离、无缘再见的故人,并未彻底消散于天地,只是隐匿于世间角落,静静看着活着之人安稳度日,看着生者替他们,好好走完余下人生路。

一声轻叹落于寂静雨夜,夏至披起外衣推门而出。潮湿的雨风迎面扑来,裹挟泥土腥气与草木潮气,秋日寒凉顺着衣衫侵入肌理,一口凉雨之气入肺,满是深秋独有的落寞。

庭院之中立着一棵百年古槐,植于院前已逾百载,主干苍劲虬曲,皲裂树皮纵横交错,每一道纹路都是风雨百年留下的刻痕。古槐枝繁叶茂,冠盖遮覆半座庭院,雨夜之中,枝叶沉沉低垂,承接漫天冷雨,雨水顺着枝桠层层滴落,自上而下汇入地面青石洼潭,积水映着暗沉天幕,也映着檐下孤影。自古槐木属阴,扎根阴阳交界之地,最能收纳人间无处安放的哀思,往来亡魂亦爱驻足槐下,回望人间烟火。

旁人皆避槐木阴气,唯独夏至偏爱此树。人间万般心事不可与人言,不可向天诉,唯有这沉默古槐,默默接纳所有遗憾与思念。它看过少年意气相逢,看过中年人海别离,看过生者岁岁怀人,看过亡魂夜夜归乡。它从不言语,却包揽了这座院落百年来所有的悲欢聚散,以一树沉静,容人间万般意难平。人立于槐下听雨,不必开口,心事自有归处,执念自有安放之地。

天将拂晓之时,雨势渐缓,却依旧连绵不止。如同心怀哀思之人,强忍悲恸,却依旧止不住心底绵长的难过,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霜降缓步走来,将一件厚实斗篷轻轻披在夏至肩头,柔声开口:“夜雨天凉,小心染了风寒。”

夏至转头看向她,心知霜降同样一夜无眠。霜降历经两世生死别离,见过沙场白骨,尝过天人永隔,远比旁人懂得中元雨夜的怅惘,更懂心底执念难消、旧事难断的苦楚。

“祭拜之物,都备妥了?”夏至嗓音带着长夜未眠的沙哑。

霜降轻轻颔首:“一早众人便分头筹备,邢洲提前出门打理一应杂物,毓敏亲手制作祭祀素果,李娜甄选香烛,晏婷亲手叠好纸钱,所有人都已备好,只待时辰出发。”

夏至默然点头,二人并肩立于廊下,共看漫天冷雨洗涤天地,洗净尘世喧嚣,也洗净心底纷乱杂念,只剩纯粹的缅怀与念想。

辰时三刻,全员于院门口集结,一行人准时动身前往城外驿道亭。

邢洲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提着一盏自制白纱风灯,竹骨灯罩古朴简约,灯内燃着牛油烛火。昏黄灯火在雨雾之中飘摇不定,于漫天阴雨里守住一点微光,恰似人心深处不曾熄灭的思念。邢洲生性温热心软,见不得人间孤寂寒凉,今日中元施孤之日,他天未亮便起身奔波,全程操劳祭祀诸事,顾不上进食,一心周全整场祭拜。

韦斌紧随其身侧,手持油纸伞,大半伞面尽数偏向邢洲,任由冷雨打湿自己半边肩头,却浑然不觉。韦斌素来冷眼观世,看透世事无常、生死有命,平日向来淡漠疏离,可每逢中元,他依旧会卸下一身疏离。看透生死才更惜人间相逢,知晓别离无解,便愿意在力所能及之处,温柔善待世间一切。

队伍正中,弘俊步履沉稳,神色肃穆沉静,掌心紧紧攥着一串佛珠,指尖微微发力。他从不迷信鬼神轮回,却始终敬畏天地苍生,敬畏逝去先人风骨,敬畏世间所有不留姓名的善意与牺牲。

身侧的苏何宇一改往日嬉笑俏皮,闭口不谈玩笑闲话,只是偶尔抬眸望向雨幕,低声轻叹。他向来习惯用玩世不恭掩藏心底软肋,用风趣化解心事,可面对中元生死议题,所有伪装尽数卸下,只剩心底沉甸甸的怅然。雨点敲打伞面,声声清脆,叩击众人的心尖,勾起藏好的万般思念。

队伍中段,邢洲时刻留意身侧毓敏的脚步,雨天路滑,他时时伸手搀扶,细心周全。他擅长体察旁人情绪,清楚今日全员皆有心事,故而不多言语问询,只用默默陪伴与细微援手,安抚身边之人。

韦斌走在队伍末尾,双手拢于袖中,缓步随行,不动声色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情。他口舌犀利,向来直言快语,内心却最为柔软通透,最懂人前欢笑、人后落泪的心酸,也最明白无人幸免的人间别离之苦。

一行人沿着城外青石板古道缓步前行,古道始建于前朝,历经数朝风雨车马践踏,路面早已凹凸不平,本就斑驳的石板被夜雨彻底浸透,暗沉温润,水光粼粼。古道向远山无限延伸,望不见尽头,恰如人生前路,漫漫无期,也如心底思念,绵延不绝。远山被雨雾彻底吞没,远近山峦由深墨渐转浅灰,水墨天然,无需笔墨勾勒,便是一幅原生的中元烟雨山河图。道旁杂草沾雨伏身,野菊含露低垂,万物皆敛锋芒,顺应中元肃穆天时,天地之间,静得出奇,静到能听见心底尘封旧事缓缓翻涌的声响。

夏至与霜降并肩而行,二人皆未撑伞,任由细雨落满发梢眉骨。夏至低头望着脚下千年古道,石板沟壑纵横,皆是岁月镌刻的痕迹。千百年来,赶考书生、行商旅人、出征将士、归乡游子先后踏过这条古道,各怀心事,各赴归途,人来人往,聚散不停,唯有古道长存,默默见证人间岁岁悲欢。

夏至驻足俯身,指尖抚过冰凉粗糙的青石路面,触碰到沉淀千年的沧桑。

“怎么了?”霜降停下脚步,垂眸看向他,眼底满是心疼。

“无事。”夏至缓缓开口,“只是觉得这条路格外熟悉,恍惚间,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人陪我走过同一段雨夜古道。”

霜降心知他又忆起前世旧事,前世执念如同水中月影,看着触手可及,伸手便彻底破碎,终究无法重来。她轻声宽慰:“往前走吧,前方便是驿道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