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起身,二人继续前行,雨势依旧未歇。古道旁荒草丛生之处,散落几座无碑孤坟,无人祭扫,荒草在冷雨之中倒伏凌乱,无人挂念,无人问询。
弘俊率先驻足,身姿端正,对着孤坟躬身三拜,礼数周全,心怀敬重。苏何宇紧随其后躬身行礼,低声感慨:“皆是乱世苦命人。”
韦斌抬手拱手,神色真诚:“一路安行。”
邢洲上前蹲身,点燃纸钱,跳动火光映着他温和侧脸,温声低语:“些许钱财,愿君一路无饥寒。”
纸钱燃尽,灰烬随风盘旋飘入雨幕,如同奔赴彼岸的念想。夏至静立一旁,心中暖意渐生。中元施孤,从不在于纸钱供品多少,而在于人的心底一份不忍、一份善意。即便素不相识,依旧愿意为无名亡魂送上一份缅怀,这份本心,远比一切形式珍贵。
霜降望着荒野无名孤坟,心绪翻涌难平,两世记忆在此刻重叠相撞。前世沙场烽烟滚滚,金甲映寒月,将士披戈赴死,多少热血儿郎埋骨边关荒土,战后无人收尸,无碑记名,无亲友祭扫。他们也曾是慈母膝下爱子,是佳人心上归人,一腔热血报国,最终只剩一抔黄土,永葬秋风。世人记得盛世安康,却鲜少记得撑起盛世的无名亡魂,岁岁中元,无人为他们焚纸寄思,无人念他们半生风霜。一念及此,眼底湿气再也藏不住,胸腔之内满是难言的怅然与悲悯。
夏至察觉她情绪低落,主动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将自身暖意缓缓传递过去。霜降抬眸回望,浅笑示意,二人雨中牵手而立,共承风雨,共念故人,万般无需多言。
前行片刻,古朴驿道亭映入眼帘。亭身久经风雨侵蚀,漆面斑驳剥落,亭间匾额字迹模糊不清,唯有“送别”二字依稀可辨。这座古亭伫立千年,目送无数过客别离,见证无数人海转身,无言承载人间所有不舍与离别。
亭中已有本地乡民提前祭拜,老少皆静默伫立,焚烧香烛纸钱,满脸皆是思念哀愁。一位老妇跪地烧纸,口中低声念叨家常,话音未落泪水滚落,滴入明火之中,转瞬消散,如同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道别。身旁稚子懵懂无知,不解生死别离,只知晓一向坚强的奶奶,今日满心难过。
见一行人到来,乡民主动让出空间,邢洲连忙婉拒,一行人止步亭侧,不打扰旁人祭拜。随后他将风灯悬挂亭角,取出备好清酒素果,轻轻摆放于石桌之上,动作轻柔,唯恐惊扰此间亡魂与故人。
石桌之上供品整齐精致,皆是毓敏用心置办,桂花糕、莲子羹与时令鲜果一应俱全,用心备礼,诚心寄思,不问亡魂是否感知,只求本心无憾。
弘俊移步亭外,面向连绵远山躬身三拜,敬山河大地,敬无名亡魂,敬世间所有逝去之人。苏何宇立于身后同步行礼,望着茫茫雨幕轻声叹道:“山河依旧,故人难寻。”话音融入风雨,无需旁人回应,心中铭记,便是最好的缅怀。
邢洲撑开油纸伞遮盖石桌供品,独自立于雨幕之中,时时调整伞面角度,护好桌上祭品,舍己淋雨,守住一份虔诚心意。韦斌倚靠亭柱,安静看着跳动烛火,往日能言善辩之人,此刻彻底沉默,于火光之中回望逝去岁月,念想远去之人。
夏至缓步走到石桌前方,执起酒壶斟满三杯清酒。第一杯洒入泥土,敬历代先人,感恩先辈开路庇佑;第二杯洒入风雨,敬半生别离故人,怀念过往同行朝夕;第三杯自留手中,仰头一饮而尽。酒水清淡,入喉却泛起涩辣,一如心底思念,平日深藏无痕,触碰之时,便灼热心扉。
霜降亦斟酒洒地,两世生死别离,她遗憾万千、失去万千,可所幸今生依旧有人相伴,岁岁同行,足矣。
雨烟伴着纸钱烟火扶摇而上,穿过厚重雨雾缓缓奔赴天际,一缕缕青烟缠雨而行,恰似一封封无从投递、却字字真心的家书。中元祭祖施孤,从来不求亡魂回应,不求来世相逢,只求生者不忘,本心赤诚。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生死相隔,而是岁月消磨记忆,最后活人的心底,彻底抹去故人存在过的痕迹。这场祭祀,本质就是一场凡人对抗时光间谍的逆行,守住记忆,便是守住最后一份相逢的证明。
亭间众人各立一隅,不言心事,却人人共情,无需多言便懂彼此心底伤痛。林悦望着案上温热供品,睹物思人,想起年少相伴之人,昔日朝夕相伴言笑晏晏,后来人海一别,再无音讯,人间相逢向来如雨中泡影,美好易碎,转瞬成空;晏婷洞悉全场人心,知晓今夜无人真正释怀,人人心底都藏着一段不可触碰的过往,有些思念,宜藏不宜说,有些遗憾,宜念不宜言;李娜俯身细看雨中草木,草木一岁一枯荣,枯而复生,可人一旦别离,便再无重逢之期,生灵尚且不如草木圆满;
墨云疏向来清冷寡言,不喜与人倾诉悲欢,所有思念皆藏于眼底,远望烟雨山河,将万千心绪尽数托付风雨;鈢堂仰观云层天象,中元阴阳交割,气运紊乱,天地磁场异动,故而人心极易怀旧伤神,天道有常,生死有序,人力终究不可逆天道,唯有用思念留住故人残影;沐薇夏性子温柔妥帖,看穿邢洲心底柔软哀愁,无声陪伴胜过千言万语;柳梦璃静赏雨中山河凄清之景,大抵世间极致美景,多半伴着离愁与相思,欢愉之时风景平淡,怀远之时山河皆愁。一众好友风雨同行,各有执念,各有悲欢,却在这个雨夜,彼此包容,彼此慰藉。
世间人情向来如此,喜乐可同享,悲苦多自渡。今夜这场中元冷雨,恰好给了所有人一个不必伪装、不必逞强的出口。不用在人前故作豁达,不用刻意掩藏眼底落寞,一群心意相通之人,共淋一场秋雨,共寄一寸相思,不必多言寒暄,不必深挖过往,静默相伴,便是人间最好的慰藉。众生皆有红尘劫,人人皆有意难平,不过是有人藏于声色,有人藏于心底罢了。
片刻后,韦斌执壶斟酒,看向夏至,沉声开口:“敬往事。”
“敬往事。”夏至应声附和,两杯清酒一同入土,送别一去不返的旧时光。
弘俊上前拍了拍夏至肩头,语气坚定有力:“逝者不可追,往前看。”
一语点醒众人,苏何宇率先打破沉闷氛围,笑着缓和气氛:“中元寄思即可,不必整日沉于哀愁。逝去之人,定然希望我们好好活着,而非终日闷闷不乐。”
众人纷纷附和,紧绷的心绪慢慢舒展,亭内氛围渐渐回暖。眼底依旧残留哀思,却不再被悲伤裹挟。活着之人认真生活,便是对故人最好的告慰。
夏至望着身边并肩而立的一众好友,心头无端泛起一阵宿命般的恍惚。眼前雨夜古亭、围炉寄思、知己满堂的画面,绝非初见。仿佛千百年前的同一个中元雨夜,同样的风雨,同样的亭台,同样一群人围坐怀思,把酒念故人。可前世那场相聚终是以人海离散收尾,众人各赴天涯,此生再无重逢之日。这种跨越轮回的既视感缠上心头,挥之不散,他轻轻摇头压下纷乱幻念,中元阴气绕心,最易勾连前世残忆,大抵是雨夜哀思,乱了本心方寸。
“在想什么?”霜降靠近轻声询问。
夏至看向身侧之人,眉眼温和:“没什么,只觉得此刻有众人相伴,安稳心安,便足够了。”
霜降含笑点头,风雨同行,知己相伴,万般遗憾皆可慢慢释怀。
长夜终尽,连绵冷雨彻底停歇,积压整夜的阴云四散分离,一轮圆满中元皓月挣脱云层束缚,清辉遍洒湿漉漉的古道与山河。月光冷而柔和,铺满青石积水,遍地碎光,满目清寒。东方天际次第破开夜色,鱼肚白漫过山脊,而后浅金晨光逐层铺开,昼夜交割,夏秋悄然换气。雨后空气澄澈通透,潮气尽数散尽,清冽秋风横贯整片山林,蛰伏整夜的林间雀鸟率先破啼,一声清鸣试探晨光,而后百鸟接连和鸣,声声清越,穿风渡叶,叩问远山,也叩问世间迟迟未归的故人。一片枯黄秋叶脱离枝头,随风盘旋慢落,轻轻坠入路面水洼,涟漪一圈圈缓缓散开,如同心底蛰伏整夜的哀思,终究慢慢平复,却在岁月长河里,留下了永不磨灭的浅浅印记。时序至此,暑气渐消,秋意破土,风里早已藏满了来日叶落知秋、盼人归期的暗语。
秋风拂面,携着雨后草木清香与初秋凉意。夏至拢紧身上斗篷,回头望向驿亭之中依旧跳动的烛火,那点微光,照亮归途,也照亮生者前行的前路。
他转身迎着晨光迈步前行,霜降寸步不离相伴身侧。朝阳拉长二人身影,双影紧紧交叠,岁岁同行,再不分离。
身后亭中火光长明,头顶云天澄澈开阔,风携落叶缓缓远去。
一夜怀思落幕,旧念安放心底。
崭新晨光之中,众人奔赴前路,向阳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