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枪声越来越近。他站在窗前,看着南面那栋被围住的两层楼,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打开房间后面的暗门,钻了进去。暗门通着一条地道,是他三年前就命人挖好的。地道尽头是总部后面的一条山沟,山沟里停着一辆车,车头朝南,朝边境线的方向。
他钻进车里,车灯没有开,摸黑沿着山沟往南走。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副驾驶座上,放着那袋文件,和那只黑色硬盘。
他叫杜长春。末世前,他是华夏的上任总理。
他执政的那些年,推行过一套政策:用基因筛查和优生规划,逐步淘汰人类基因中的。他相信,人类的进化该靠科学,靠顶层设计。可这套政策,被主席和其他委员压了下来。他们说,这是优生学,是反人类的。他争过,辩过,最后被边缘化,灰溜溜地离开了那个位置。
他不服。陨石落地,末世来临,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创建方舟,用那些年的研究和积累,做红瞳,做进化者,一步一步,想要在废墟上重建一个新的人类。
他管这个,叫。
可今晚,他明白了一件事:救赎失败了。从雅安开始,一个点一个点地丢,进化者一批一批地死,他以为万无一失的布局,被一支从东边来的队伍撕得粉碎。他站在观察室里,看着玻璃墙后面那些实验体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但他不认。他把文件塞进怀里,把车往南开。阿三国,那里还有他早年布下的棋子,还有一批数据,还能从头再来。
我不会输的。他在黑暗里说,人类需要一个救世主。那个人,只能是我。
山口南面的山沟里,车灯一闪,又灭了,消失在南边的夜色里。
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孙德胜带人从主楼方向压过来,方舟的人腹背受敌,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举了手。陈默带人质从楼里出来,清点人数,三四十个,一个不少。那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
主楼清了。孙德胜说,三楼那间屋子,门开着,人跑了。桌上留了个相框,还有只保温杯,都没带走。
陈默上了三楼。屋里空了,只剩相框和保温杯孤零零地留在桌上。他拿起那个相框,擦掉玻璃上的灰。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正装,站在一间办公室里,背景是一面国旗。这张脸,陈默在新闻联播里见过很多次。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放下相框:是他。上任总理,杜长春。
杜长春?王富贵没听清。
华夏上任总理。陈默说,末世前提出过一套基因筛查方案,说要靠科学淘汰人类的缺陷基因,被上面压了下去,人也就没了消息。没想到,他在这里建了方舟。
空气安静了一瞬。方舟的首领是上任总理,这个认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
难怪从不露面。孙德胜说,这张脸,全国人民都认得。
跑了?高建波问。
跑了。陈默说,带走了一袋文件,一个硬盘。往哪个方向跑的,不知道。
追吗?
陈默看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追不上了。他是往南跑的,那边是边境。咱们先把这里收拾干净,把人都安顿好,再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看向张康。张康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那块红布,一直没说话。战斗结束到现在,他一直在人堆里找,找了一遍又一遍。三四十个人质,他一个个看过去,没有他老婆,没有他女儿。
别找了。陈默走到他面前,不在这些人里。
那在哪儿?张康的声音干得发哑。
总部不止这一个关人的地方。陈默说,刚才摸底,东侧库房有十二个空笼子,说明人质换过地方。你老婆孩子要是不在这儿,就在别的楼里,搜完就知道了。
王富贵带二连搜到主楼后面,发现还有一栋楼。
这栋楼藏在两排库房的夹缝里,灰扑扑的,门窗都封着,像个废弃的仓库。可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和隐约的呻吟声。王富贵让人把门撬开。
门一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楼里是一间一间的手术室,每间都有手术台,台子上躺着人,四肢被皮带固定,身上接着管线。走廊两侧的房间里,铁架上躺满了人,有的盖着白布,有的还睁着眼,眼珠子泛着不正常的红。
两千来号人,被按批次送进这里做实验。有人刚被注射了药剂,躺在床上抽搐;有人被推进手术室,准备开颅;有人做完了实验,被抬出来,盖着白布堆在墙角。空气中弥漫着血、消毒水和焦糊的气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王富贵站在门口,骂了一句,回头吼:快!叫陈默过来!叫人过来!
张康是跟着人一起冲进来的。他厉声询问妻女的下落。
门口,一个被按住的白大褂抖着嗓子交代:雅安丢了的第二天,总部就报了那个负责人阵亡。人都没了,家属留着也没用了,就……就送来做实验了。
张康的耳朵嗡地一声,什么都没听清。他冲进楼里,一间手术室一间手术室地找。台子上的人都不认识,铁架上的人也不认识。他越找越快,越找越慌,最后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手术室里,看见了两个人。
靠墙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脸色苍白,眼睛闭着,身上接着管线。旁边的台子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同样被固定在台子上,手腕上绑着皮带,眼睛睁着,看见门口站的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张康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雨桐!他冲过去,手抖得解不开皮带,雨桐!爸来了!爸来了!
小女孩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的手腕上已经扎了一根针,管线连着一旁的仪器,屏幕上数据在跳动。
陈默赶到的时候,张康已经把人从台子上抱下来了。他抱着女儿,蹲在墙角,另一只手还攥着妻子的手腕,怎么都不肯松开。
还有气。陈默蹲下去,看了看林淑芬的脸色,又看了看小女孩,实验刚开始,药剂才推进去一半,还没到不可逆的地步。来得及。
能救?
能救。陈默说,孙教授那套法子能解。先把人带出去,找地方安置。
张康抱着女儿,抬起头,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
陈默点了点头,站起身,看了一眼这栋楼。两千来号人,有的刚被送进来,有的已经改造到一半,有的已经变成了红瞳,蜷在铁架上,分不清是死是活。要把这些人全救出来,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当天上午,特战营在总部里开了个会。
孙德胜把几个连长叫到主楼二楼那间实验室,门一关,先摆情况:总部还剩多少人,俘虏里多少白大褂、多少看守,实验楼两千多人怎么处置。
实验楼的事是大头。孙德胜说,两千多号人,有的还能救,有的已经改造了,咱们不可能全带走。怎么弄?
高建波说:能救的救,救不了的就地安置。改造了的……他没往下说。改造了的红瞳,放出去是祸害,带回去也是麻烦,这个道理在场的人都懂。
先统计。陈默说,把实验楼的人分成三类:没动过手术的、做了一半的、已经成了红瞳的。没动过手术的,跟着车队走,送他们回杭城。做了一半的,尽量救,孙教授那边的解药法子能用先用上。已经成了红瞳的,先不动,看情况,方舟那套改造孙教授在研究了,万一有解这些人还有救。
俘虏呢?杨光问。
一审。陈默说,问清楚这个总部还有多少人,还藏着什么东西。白大褂里管实验的,都留下来,把实验记录讲清楚。问完了,一个都别留。方舟的总部,从今天起,不存在了。
实验室怎么办?杨光又问,里面那些东西,红瞳、进化者怎么造出来的,都写在纸上。烧了,还是留着?
留着。陈默说,这些数据,沈渭那份在孙教授手里,这份是总部的,两边一对,方舟那点家底就全清楚了。带回去,交给李司令。
那就这么定了。孙德胜说,散会。高建波带侦察连去审俘虏,王富贵带二连去统计实验楼的人,杨光带狙击组看住外围。陈默,你带人去把实验室的东西整理出来。
晨光爬上围墙,把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照得分明。主楼二楼的白大褂们被押着从楼里出来,蹲在墙根下。实验楼里的人,被战士一个一个扶出来,在操场上排成队,有人哭,有人笑。
张康抱着女儿,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女儿靠在他怀里睡着了。他一只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还攥着林淑芬的手。林淑芬躺在旁边的担架上,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
孙德胜站在主楼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杜长春。上任总理。
他要不是干了这些事,孙德胜顿了顿,我还真想不到,一个人能变成这样。
陈默没接话。他抬头,看向南边那片连绵的山影。杜长春的车,此刻应该已经快到边境了。
但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