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是康成队长带咱们进来的。高建波从后头接了一句。
这回没人带。陈默说,等着。
孙德胜两手插在腰上,看着门里头。岗楼里两个哨兵对着他站着,一个抱着枪,一个手里拿着本子,谁也没动,谁也没开门。中间隔着那扇铁门,铁条上锈得起了壳。
又过了两三分钟,铁门侧面那扇只容一个人过的小门开了。
门里出来五个人。走在最前面那个,穿一身崭新的军装,头发梳得服服帖帖,一丝不苟,脸擦得白净。他迈着八字步,一步三摇,走得不快也不慢,眼睛从头车看到尾车,又从尾车看回头车。
是王正!那张脸,孙德胜记了半年。
他扶着车门的手攥了一下,铁皮被按出一个浅坑,他自己都没觉出来。
四个人跟着王正,排成一列走过来。其中有个年纪大些的兵,看清了车上的车牌,脚下慢了半拍,落到了队尾。
番号。王正走到头车旁边站定,声音不大,尾音往上挑。
他手里夹着一本蓝皮封面的登记册,册子翻开着,另一只手夹着笔。站姿不像是来查岗的,倒像是来收账的。
后头几辆车上的人也下来了。陈默推开车门跳下去,沐璇从另一侧下来,把破晓背回肩上,两人绕到车头,往孙德胜这边走。王富贵和杨光从后面赶过来,几个人围在头车旁边。
王正的目光,在沐璇下车那一刻就黏了上去。
这种眼神,沐璇见过。
她停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走到孙德胜身边站定。孙德胜牙根痒得直响,压着嗓子,从牙缝里往外挤:我想打爆他的脑袋。看见他这张脸我就烦。
王富贵在旁边小声接了句:打爆了得写报告。
报告我写。
沐璇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几个人听得见:没事儿,现在就可以。
孙德胜扭头看她。
咱们这趟来齐州,主要是帮这边的人。沐璇说,顺道,把旧账翻一翻。他这张脸,就是旧账的头一页。
陈默没说话,只是下巴点了一下。杨光站在最后面,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孙德胜笑了。
他松开扶着车门的手,站直身子,整了整腰带,朝王正走过去。
番号。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放得很开,门口这一片都听得见,杭城特战营,孙德胜。
走到王正跟前站定,两个人中间就差半步。
特战营,来齐州执行任务。他把后半句也报完了,一字一顿,报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正式文书,手续在车上,你要看,我让人拿。
王正抬着下巴,登记册往胸前一抱,先报清楚,你们来了多少人,多少车,带了多少弹药。这些我都得往上头报,一样都不能漏。还有,你们这趟能来齐州,是我们这边打的报告,来了,就按我们的规矩办。
都在这本上?孙德胜看了一眼他怀里那本册子。
都在。
那行。
孙德胜点了点头。
随后反手抽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抽出去的声音很脆,门口那两座岗楼上都听得见。
王正整个人原地转了三圈。他一只手还抱着那本登记册,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着。等他停下来,脚下一软,跪坐在地上,脑袋歪着,地吐了一口血。血里混着两颗牙。
抱着的登记册掉在地上,摊开了,纸页被风掀得哗哗响。
小门里出来的那四个兵站在原地,谁也没动。站在最后那个老兵把枪往胸前一搂,眼皮都没抬,脚下的步子还往后退了半步。
这边,王富贵了一声,赶紧把头偏到一边,一边偏一边拿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杨光站着没动,只是绷了半天的肩膀松了半分。沐璇看了一眼地上那本翻开的册子,看了两秒,转身走回车上。高建波从后头过来,弯腰把登记册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合上,塞回王正怀里。做这些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
空气里那股从杭城一路带过来的东西,散了。
孙德胜站在王正面前,两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看着他。
番号我报了。他说,手续在车上。
他停了一下。
你要还想问第二遍,也可以,就是不知道你要不要问。
说着,孙德胜还摆了摆手。
铁门那边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响。
门开了。
孙德胜转过身,朝车队抬起手。头车的引擎先响了起来。
后面的车一辆跟一辆打着了火,车灯没开,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群闷着的东西在喘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