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小女的婚事。当年她不愿芙蕖像她姐姐那样重走世家联姻、身不由己的老路,特意与我说,不必拘着高门世家,想从我的书院门生里选择品行端正的好孩子。”
说到此处,金礼还隐隐带了几分自得,觉得自己格外体贴通透:
“这般出格破例之事,旁人定然不许。可我当时立刻便应了她!”
柳致远心头一动,并未立刻评价,追问了一个关键点:
“敢问亲家你是怎么答应的?原话怎么说、心里怎么想的?”
被他这么一问,金礼微微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全然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思维逻辑,道:
“我当时便是觉得,夫人思虑周全!寒门读书人出身干净,虽然家世单薄、无权无势,但这样的人我们金氏能够随意拿捏、好扶持、好掌控,对金氏也是一个助力。日后芙蕖嫁过去,不受委屈、不受掣肘,两全其美,稳当至极!”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柳致远听完这一通完美的利弊权衡、利益算计,太阳穴隐隐跳动,以前在书院听他讲经辩义的时候他怎么没发现对方是这样子的呢?
柳致远好气又好笑,终于摸清了这对夫妻半生疏离的根源。
他看着一脸真诚,还觉得自己无比体贴周全的金礼,缓缓吐出核心症结:“亲家,你可知你错在哪?”
金礼茫然抬眼:“我、我错在哪?”
“错就错在——她讲人情,你算利弊。”
柳致远轻轻摇头,一语道破:
“唐大娘子提议不从世家择婿、选寒门书生,是因为她还记着长女的伤痛,为人母,她想让幼女得一份纯粹真心、安稳平淡、不受宗族捆绑的生活。
她是一腔慈母温情,那你呢?”
若说一片慈父之心,怕也不然。
“你满口应下、转头心里想的、嘴里说的,全是拿捏、掌控、扶持、利益得失。
我也不是说你不能这么想,可是你不能把你大娘子的母爱与心意,拆解成了宗族利弊、算计得失。
宗族利弊,当年你们长女出嫁也是出于宗族考虑;长女为夫殉节也是出于宗族考虑;哪怕那个‘殉节’全是你们女儿的血泪,你们夫妻因为宗族的桎梏也没多言一语。
你心里有悔,唐大娘子亦是。
再次将女儿婚事与宗族利益挂钩,你这样不是在剜大娘子的心么?”
金礼听完整个人当场僵住。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半晌,才讷讷挤出一句不敢置信的话:
“……是、是这样吗?”
金礼一直以为,只要他答应、只要他顺从、唐大娘子便会心情渐渐好转。
他还担心唐大娘子觉得自己每次答应的太快太过敷衍,他甚至每次答应之后还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一般细细剖析自己答应的原因。
他从利弊得失夸赞唐婉思虑周全。
他自以为的体贴顺从。
可听柳致远这么一说,金礼发现自己全然错了!
柳致远看着他呆滞恍然的模样,轻轻点头,给出最终定论:
“正是如此。你以为自己顺了她的事,其实你从未顺过她的心。”
···
自那日金礼被柳致远一番话点醒后,唐婉最先察觉出了丈夫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
几十年相敬如冰,往日金礼待她永远恪守规矩,起居问候皆是客套,鲜少多言。
可近月余,金礼话多得反常,多到唐婉时常暗自蹙眉觉得对方太吵。
晨起她刚抬手要亲自打理佛前供果,身侧便悄无声息立了人影。
金礼见她抬头看自己便立刻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果盘,动作略显生涩地替她分拣鲜果,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温软夸赞:
“婉娘素来细心,挑的果子成色皆是上等,这般细腻心思,我从前竟从未好好留意。”
唐婉指尖一顿,只淡淡颔首,抽回手静立一旁。
午后她坐在廊下整理家中账目,柳闻莺笔尖刚落,金礼便端着一盏温热蜜水走来,轻放案头。
紧接着,他又开始絮絮说起家中最近的新鲜事,末了还要绕回她身上,句句不离体恤。
从前二人共处一室,大半时辰都是各自翻书落纸。
如今金礼恨不得寻尽千般话头同她搭话。
那些细碎的言语,累加起来竟比过往半生交谈还要繁多。
唐婉心底只觉烦扰,不明他这般骤然转变究竟是何用意,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盘算?
这些年唐婉早已习惯凡事自持冷静,这般突如其来的亲近,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可是,唐婉的心底终究不得不承认,她的心底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偶尔金礼垂眸替她拂去肩头落雪,或是默默将她畏寒的茶盏挪向暖炉。
从来没做过这些的金礼看起来意外的的生疏笨拙。
她心口总会猝不及防漏跳半拍,转瞬又被多年积攒的寒凉掩去,只余下满腹茫然。
转眼年关散尽,京城上元灯会如期而至,满城灯火绵延十里,街巷人声鼎沸。
那日晚饭过后,金礼难得换上一身浅杏常服,整个人略显局促地站在唐婉院落门外,轻声邀约:“城中灯会热闹,夫人若无事,不妨随我一同出去走走。”
唐婉本欲推脱,转念瞧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期盼,终究还是应了。
二人并肩缓步走在灯市,周遭游人三三两两笑语不断,金礼刻意放慢脚步,时时留意她脚下路况,生怕拥挤人群磕碰着她。
行至一处花灯前,唐婉看灯入了迷,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金礼的手里不知何时提了一盏六角纱灯递到她手中。
灯面绘着浅粉桃枝,纱料微微泛旧,纹样亦不是时下京城盛行的繁复鎏金款式,透着几分江南旧年的雅致。
唐婉捧着花灯,指尖摩挲柔软纱面,心头微怔,轻声发问:“这灯款式老旧,京中少见,你从何处寻来?”
金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花灯之上:“我记得,你临出嫁前最后一次在家过上元节时,曾与族中弟妹上街,当时的你手里便拿着一盏一模一样的花灯。”
一语落地,唐婉心脏骤然一空,狠狠漏跳一拍。
尘封多年的往事骤然翻涌上来。
那年的她握着同款花灯站在长街,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对来日的期许。
她从没想过,时隔数十年,这件连她自己都快要淡忘的小事,金礼竟然记得。
“那年灯会,你也在?”
“彼时我与堂兄弟结伴游街,虽未曾同你并肩,却远远瞧见了你。”金礼目光柔和,落在她震惊的脸上,“那时候你提着花灯笑的模样,我永生难忘。”
心口酸楚瞬间漫了上来,温热的涩意堵在喉头。
动心是真的,可这迟来的惦念却也沉重得压人。
一时间千般委屈、万般悸动堵在胸口,唐婉无从言说,只是眼底湿热骤然涌上来,两行清泪无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金礼见状顿时慌了手脚,往日执笔肆意挥洒的手此刻拿着帕子擦泪却显得笨拙,那般的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她。
唐婉却垂着眼,攥紧那盏旧花灯,唇瓣轻轻翕动,喃喃低语:“太迟了……”
这么多年的隔阂伤痛横亘在二人之间,岂是他这段时间的变化、一盏花灯、几句温言便能轻易抹平?
金礼听见心口一紧,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迟,过往数十年,是我愚钝,不懂体察你的心意,让你独自承受太多苦楚。只求大娘子给我一次弥补、证明自己的机会。往后岁月……不论你最后是否愿意接纳我,我都想好好待你。”
街边万千灯火映在二人身上,周遭游人喧闹仿佛尽数隔绝在外。
唐婉抬眼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愧疚与温柔,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终悄悄漾开一缕细碎柔软的温情。
她缓缓抬起头,将他眼底藏着的愧疚与怜惜看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时,天际骤然炸开一簇又一簇盛大烟花。
金红、银白、浅紫的光火层层叠叠铺满夜空,流光碎影落满长街,也落在两道没来得及抬头欣赏烟花的人身上。
烟花炸开间隙,金礼再次开口,声线沉缓认真:
“若兰也在外漂泊许多年了,开春之后,我们一同回江南,将她的尸骨迁回,就安葬在我们百年之后的陵寝旁边,可好?”
??明天就是端午啦,下班赶高铁回家中。
?顺便把今天更新发了~